院子里的红线一根接一根绷直。
井口四角的黄纸全湿透了,纸面伏在青砖上,红符被水泡得发散,灰红一片。
灰水沿著井沿往外蹭,蹭到红线前,被唐婉清先前压下的铜钱拦住。
咕嚕,咕嚕……
那动静听著不像水泡,节拍太稳,太沉。
程小金站在廊下,怀里揣著菸灰缸,背上披著佟可心的外套,脚腕上还繫著那截旧红绳。
他盯著井口看了片刻,说:“谁家井半夜打嗝,还打得这么有板有眼?”
周半仙脸色发青,嘴边的酒气都淡了些。
“別拿它开玩笑。”
程小金回他:“我不开玩笑,它就能回去睡觉?”
周半仙闭了嘴。
唐婉清从箱里取出铜钱,沿著井口外圈,一枚一枚摆下去。
“別靠近井沿,今晚不是小水口闹,是下面有东西听见铜膜了。”
铁拐李扶著墙出来,手里抱著雷击木铁算盘。
“你要的东西。”
程小金看见算盘,眼皮跳了跳。
“李哥,你这服务,搁潘家园能给个五星好评。”
铁拐李没好气地把算盘往前递。
“少跟我贫。”
他递到半路停住,低头看程小金藏在袖子里的手。
“你手行不行?”
佟可心先一步伸手接过铁算盘。
“他不直接拿。”
程小金看她。
“老板娘,你现在挺像我经纪人。”
佟可心把红布垫在算盘下,眼睛没离开他的手。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顶多算个危险品。”
马爷站在堂屋门口,搪瓷茶缸已经放下,人没有往井边挪。
“用算盘听?”
程小金点头。
“不碰水,井里要是水响,铁珠会散声,要是门响,声会回到木框上。”
唐婉清看著他。
“你有把握?”
“没有……”
程小金接过佟可心垫好红布的算盘。
“但总比我跳井里跟它嘮家常强。”
唐婉清在井沿外画出一条红线。
“站线后。”
程小金走到线后,把铁算盘一端搭在井台边,另一端悬著。
红布隔著他的手,铁珠没有贴到皮肉。
井底又传来一下。
咚!
这一下顺著铁算盘透上来,铁珠碰了木框,回出很低的一声。
程小金脸上的贫劲儿淡了。
他隔著红布,用指甲轻弹最外侧一枚铁珠。
叮~
井里没有回出水声。
两息之后。
咚、咚、咚!
三下,一下沉过一下。
周半仙退了半步,酒壶碰在门框上,发出闷响。
“不是这口井。”
铁拐李问:“什么意思?”
周半仙盯著井口,脸皮绷得很紧。
“声从更深的水脉传上来,潘家园那三口井只是水口,这里也是水口,真正的回声在锁龙井阵胆。”
唐婉清的脸色沉下去。
“第三桩拔出后,阵胆开始回震了。”
程小金又弹了一下铁珠。
这次井里回得更快。
咚、咚!
地底深处,有东西隔著厚水回门。
程小金舔到舌尖破口,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上回导煞时候,我听见过。”
马爷问:“一样?”
“不一样。”
程小金盯著井面。
“上回它在远处翻身,今晚它往这边看了。”
佟可心攥紧他的袖口,“別说得这么邪乎。”
井水往上一顶,半尺高的灰水翻出井口,又被铜钱圈压回去。
水面没有落回原处,浮在井沿下一掌的位置,面上慢慢起了水字。
一、二、三……
程小金脸色变了。
佟可心也看见了,喉咙发紧。
“它在数。”
水字一个接一个浮起,排在井面上,没有散。
十三、二十七、五十九……
周半仙压著嗓子骂了一句。
“它、它在点名!”
唐婉清把袖中铜钱全抖出来,往井口补压。
“不能让它数完。”
铁拐李问:“数完会怎样?”
没人接话,井里水字已经到九十六。
程小金把铁算盘推给佟可心。
“拿著。”
佟可心急得声音都变了。
“你干什么?”
“压井。”
“你不能碰水。”
“我不碰水。”
程小金从怀里取出乾隆通宝。
铜钱一露,井面上的数字停了半息,又往上排。
一百零九、一百一十、一百一十一。
唐婉清盯住他的手。
“舌尖血?”
程小金点头。
“老规矩,便宜,管用。”
佟可心脸白得厉害。
“你舌头还没好。”
“正好,省得重新咬。”
他低头咬破舌尖,血珠落进乾隆通宝的钱孔里。
血一沾铜,铜钱里的旧气被激起,暗红从孔边透出来。
井水已经数到一百二十八。
周半仙抓著门框催他。
“快!”
程小金站在红线后,一步没越。
他把铜钱放在铁算盘最前端的铁珠上,隔著红布拨了一下。
铁珠带著铜钱沿木框滑出,直抵井沿正中。
一百三十三、一百三十四、一百三十五……
铜钱落在井沿上的一刻,程小金开口。
“数错地方了,爷还没点名。”
铜钱翻面,血孔朝下。
井水上最后三个数字晃了晃,被水纹揉散。
灰水往下一沉,井口传来一声闷响。
咚!
这一声过后,院子里所有红线都鬆了些。
唐婉清立刻补上三枚铜钱。
“別动,压住了,没退乾净。”
程小金往后退了半步,背撞上佟可心的肩。
佟可心扶住他。
“你手怎么样?”
程小金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
“还在,没丟。”
“別贫。”
“冷了点。”
他低头看了看指甲根,那圈青色又浮出来些。
“问题不大,打折也能用。”
铁拐李把铁算盘收回来,摸了摸木框。
“铁珠发潮了。”
周半仙蹲在井边外三步,盯著井面。
“它冲的不是井,是活点。”
唐婉清收起罗盘。
“铜膜解出后,它认到你的位置了,以后四合院不安全。”
佟可心问:“那怎么办,搬?”
马爷摇头,“镇海铁,残卷,九桩图,半张拓纸都在这里,搬了,散得更快。”
铁拐李说:“加机关,加灰水,加红线。”
唐婉清看向灶房方向。
“井口能压,水管压不住所有。”
这句话刚落,西厢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暖壶盖碰到了桌边。
眾人一起转头,张婶房里没有亮灯。
程小金扬声喊:“张婶?”
屋里隔了一会儿,传来张婶睏倦的声音。
“没事,翻个身。”
程小金鬆了口气。
“您睡您的,別起夜,別碰水。”
张婶在屋里嘟囔。
“知道了知道了,你们一个个比街道大妈还会管。”
佟可心低声说:“让她来堂屋睡吧。”
马爷看著西厢。
“她认床。”
程小金看了马爷一眼,没有再说。
唐婉清用黄纸吸走井口外的水渍,铁拐李重新拿灰水补线。
周半仙绕著井口走了三圈,嘴里念著老口诀,念到一半被程小金打断。
“老周,別念错,您刚才把北斗念成北豆腐了。”
周半仙瞪他。
“你懂什么,豆腐压水。”
程小金点点头。
“行,您继续压豆腐。”
佟可心给程小金紧了紧外套。
“还冷吗?”
“好多了。”
“撒谎。”
程小金偏头看她。
“老板娘,给男人留点面子。”
“命都快让井点名了,还要面子?”
他低头笑了笑,没接话。
井底的咚声已经远了,院里却没有回暖。
地面潮气一层一层往脚底爬,堂屋门口那盏灯也暗著。
马爷拿起茶缸,没喝,缸盖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叮~
程小金看向他。
“马爷,今晚都別睡沉,水管也盯一下。”
唐婉清点头。
“我守井。”
铁拐李说:“我守院门。”
程小金望著西厢,又转眼看向灶房。
“我守堂屋,哪儿有水声,先喊。”
马爷说:“你先歇著。”
“我没事。”
“你脸比纸还白。”
程小金扯了扯嘴角。
“那是灯不好,改天我给您换个亮点的,算工钱。”
马爷没再劝。
夜色压在四合院上,井口重新贴好黄纸。
所有人都以为最凶的那口气已经被压回去了。
灶房那根旧水管里,有一滴灰水沿著铁皮內壁往下滑。
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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