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下半场,场子比上半场还静。
前排的人盯著台上的货,后排的人盯著前排的人。
程小金窝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袖口压著红布袋,第三桩阵图引贴在掌心,冷气隔著布往肉里钻,指根一阵一阵发麻。
韩少白斜著眼瞧他。
“你脸色越来越差。”
程小金压著嗓子说:“韩少,您要是真心疼我,回头给我办张博古斋会员卡。”
“你想得美。”
“那就少问,问多了我容易当真。”
韩少白在牙缝里骂了一句。
耳麦里,铁拐李开口:“安检加人了,正门隨机开包,你带铁器出去,探测门肯定响。”
程小金盯著前排没挪眼。
“后门呢?”
佟可心接了话。
“卸货区查车牌,送餐车还能过,我在后厨通道。”
程小金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进去了?”
“你管我?”
“老板娘,古玩城后厨不是滷煮摊,您別把人家锅给掀了。”
“少贫,三分钟后中场加汤,后排服务员会从左侧门出去,你跟著走。”
铁拐李提醒:“別碰水槽,后厨地上滑,墙边有热汤桶,也別让引碰著水汽。”
程小金瞥了眼袖口。
“这玩意儿碰汤会不会熟?”
铁拐李骂道:“熟你大爷。”
韩少白忍不住问:“你到底在跟谁吵?”
程小金一本正经地答:“我们潘家园祖师爷脾气比较冲。”
韩少白把请帖塞回兜里。
“程小金,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今晚信了你。”
“韩少,您这辈子还长,后悔的日子多著呢。”
台上又成交了一件东西。
掌声稀稀落落散了一圈。
左侧门打开,两个服务员推著餐车进来,一个端酒,一个收空杯。
程小金起身。
韩少白伸手拉住他。
“你从这儿走,林老板会看见。”
“他现在忙著守假包。”
“你確定他不会发现?”
程小金看向前排。
林老板指尖还搭在保险箱上,秘书站在旁边,鼻疤低头看著鞋尖。
“他信那点冷气。”
“那冷气真能撑住?”
“撑到他上车没问题。”
韩少白鬆开手。
“你要是被抓,我只说你是临时工。”
程小金拍了拍胸牌。
“您放心,这牌子我出门就扔。”
他跟在服务员后头,从左侧门拐进走廊。
走廊灯比会场亮,墙边摆著饮水机,透明桶里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程小金脚步放慢,往旁边让了半步。
铁拐李在耳麦里催他。
“別盯水。”
“知道。”
“知道还看?”
“我看看它有没有看我。”
佟可心的声音钻进耳朵。
“前面左拐,后厨门口有个胖厨子,我跟他说你是来催汤的。”
程小金走到门口,胖厨子伸手拦人。
“干嘛的?”
程小金把胸牌一亮。
“博古斋那桌催汤,说汤不热,韩少嘴刁。”
胖厨子皱起眉。
“刚送过。”
“有钱人嘛,嘴和钱包一样难伺候。”
胖厨子侧身让开。
“进去別乱碰。”
“我穷,不碰贵的。”
后厨热气扑脸。
几口大锅没开火,只在保温,墙角堆著餐盒,卸货门半开著,外头能看见一辆旧电动车。
佟可心穿著灰色送餐外套,头髮塞进帽子里,手里拎著不锈钢保温桶。
她看见程小金,第一眼先落在他袖子上。
“拿来。”
程小金把红布袋递过去。
“轻点,它脾气大。”
佟可心接住,手腕被冻得往回收了收。
“这么凉?”
“第三桩水口骨头,您当冰棍吃呢?”
“闭嘴。”
她把保温桶放在操作台上,拧开底部夹层。
里面早垫了艾灰,红线,乾薑片,还有一层薄铜网。
程小金看得愣了半拍。
“准备挺齐。”
“唐婉清教的。”
“她还会教你这个?”
“她说你不靠谱。”
程小金摸了摸鼻子。
“这话不用教,胡同大妈都会。”
佟可心把阵图引卡进夹层,铜网一扣,红线从两侧拉紧。
阵图引的冷气被压下去一半。
她再把上层倒满滚热的滷煮汤。
汤味一起,肥肠味和蒜汁味盖住了桶底那点阴冷。
程小金皱眉。
“老板娘,您带滷煮进古玩城,算不算文化入侵?”
“少废话,去正门。”
“你一个人走卸货区?”
“我骑电动车,他们查送餐单,不查汤。”
“万一查呢?”
佟可心抬头看他。
“你把自己空出来,就是为了让我走,现在问万一,晚了。”
程小金盯著她手里的保温桶。
“別逞。”
佟可心把桶盖拧紧。
“这话还给你。”
后厨门外传来脚步声。
胖厨子喊:“你俩干什么呢?”
佟可心立刻端起桶。
“十八號桌加汤,催什么催,汤洒了你赔?”
胖厨子被她呛得退了半步。
“快点。”
程小金压著嗓子说:“老板娘,出去后別回头。”
“你也是。”
“我走正门,比你体面。”
“你体面个屁。”
她拎著桶走向卸货门,电动车钥匙在手里晃了一下。
程小金从另一头回到走廊,整理好西装,又顺手扶正胸牌。
铁拐李问:“引出去了?”
程小金说:“上汤了。”
铁拐李那边吐出一口气。
“你走正门,別带任何旧铜旧铁。”
“我现在比刚出生还乾净。”
“嘴不乾净。”
程小金回到会场,坐了不到两分钟,便跟韩少白说:“我出去透气。”
韩少白看他袖口空了,脸色总算鬆了点。
“成了?”
“成了一半。”
“另一半呢?”
“活著回院。”
韩少白抬手挡住脸。
“快滚。”
程小金从正门走向安检。
安保拦住他。
“先生,隨机检查。”
程小金摊开手。
“查吧,我这身衣服都是韩少的,查坏了找他。”
安保扫了一遍,探测门没响。
另一个安保让他打开外套。
程小金把外套掀开。
“里面没货,只有穷气。”
安保皱著眉摆手。
“走。”
程小金出了门,才把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口气吐出来。
地下车库另一头,佟可心骑著电动车,从卸货区口子出来。
保安只看了一眼送餐单,目光落到保温桶上。
“这么晚还送?”
佟可心张口就骂:“有钱人半夜喝汤,咱打工人能说不送?”
保安笑了笑,又伸手敲了敲桶盖。
桶里汤水晃了一下。
桶底那点冷气往外顶,佟可心手腕压住提梁,指腹贴著红线结。
她脸一沉。
“您要尝一口?肥肠蒜汁,洒车上算您的。”
保安往后让开。
“走走走。”
杆子抬起。
电动车就这么出了地库。
程小金站在柱子后,看著她转进辅路,才摸出耳麦。
“汤走了。”
铁拐李说:“回车上,我在东口。”
“林老板呢?”
“还在会场。”
半小时后,暗拍结束。
林老板上车前,秘书抱著黑色牛皮公文包。
林老板伸手按了按包底。
那口假引冷气还在。
他的手指在包底停了两息。
秘书压著嗓子问:“老板,程小金刚才……”
林老板收回手。
“他没本事在我眼皮底下换东西。”
鼻疤跟在后头,头压得很低。
林老板回头看他。
“你今晚做得不好。”
鼻疤喉结动了动。
“是。”
“回酒店以后,把手腕给我看。”
鼻疤没答话。
车队驶出地库。
不远处,一辆黑色商务车跟了上去,车牌被泥污遮了半边。
程小金坐在胡同口的老麵包车里,看著两拨车灯一前一后拐上主路。
铁拐李问:“跟不跟?”
程小金摇头。
“让他们咬。”
佟可心从后排把保温桶抱到膝上。
“先回院。”
程小金看了眼那桶。
“老板娘,您抱稳点,这汤现在比我命贵。”
佟可心没搭理他,只把桶往怀里收了收。
回到马爷四合院时,堂屋门窗都关著,井边黄纸压了三层。
马爷坐在八仙桌前,茶缸盖没响。
唐婉清抱著罗盘站在一旁,周半仙蹲在门槛边,酒壶没开。
西厢那盏白灯还亮著。
佟可心把保温桶放上桌,桶底碰到桌面,闷响传开。
铁拐李关门,插上门閂。
程小金看著那只冒著滷煮味的桶,嘴角刚抬了点,又压了回去。
“诸位,第三桩的骨头,请回来了。”
马爷终於抬手。
茶缸盖轻轻一响。
“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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