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拆包验真偽,第三桩的冷骨

    堂屋里只留了一盏煤油灯。
    灯芯压得很低,昏黄的光落在八仙桌上,把那只不锈钢保温桶照得发旧。
    滷煮的热味还没散。
    周半仙吸了吸鼻子,酒壶抱在怀里。
    “这味儿能压阴气,还真有点讲究。”
    佟可心瞥他。
    “您想来一碗?”
    周半仙摇头,喉结动了动。
    “这时候吃这个,怕把祖师爷噎得託梦骂我。”
    程小金坐在桌边,两只手缩在袖口里。
    “半仙儿,您这话挺讲卫生,祖师爷听完都得找盆洗碗。”
    唐婉清扫他一眼。
    “少说两句,留点气力。”
    程小金抬了抬眉。
    “唐大小姐,我嘴皮子又不导煞。”
    “你这张嘴,比煞还会惹祸。”
    铁拐李已经把工具摊开,扳手,细刀,铜镊子排在油布上。
    “都往后站点,桶底有夹层,我先起铜网。”
    马爷坐在灯影边,开了口。
    “慢著来。”
    铁拐李点头,用细扳手卡住底环,手腕压低,一圈一圈往外转。
    保温桶底部传出细响。
    佟可心盯著程小金,眼里全是熬夜熬出的红。
    “等会儿验真,你別逞能。”
    程小金看向她。
    “我不碰,它还能自己开口说话?”
    “唐婉清不能看?”
    唐婉清把罗盘放到手边。
    “我能测门气,认不了第三桩骨气,阵图引跟镇海铁连过根,程家的手更准。”
    佟可心嘴唇抿紧。
    “那就一下。”
    程小金笑了笑。
    “老板娘,您这个一下,比马爷的茶叶还贵。”
    马爷端起茶缸,盖子压在缸沿上。
    “这回听她的。”
    程小金立刻坐正。
    “行,一下就一下。”
    铁拐李撬开底层铜网。
    艾灰先漏出来,乾薑片已经被冷气冻硬,碰在木托上发出干响。
    红线中间,躺著一块巴掌大的旧铁板。
    它不全是铜。
    边沿泛青,底色发黑,上头嵌著暗绿色铜锈,水路纹从中心往四角散开。
    那些纹路很细,有的连成小沟,有的断在半路。
    煤油灯火苗往下压了一截。
    堂屋里的热意退了。
    周半仙把酒壶抱得更紧。
    “这东西一露面,井边黄纸就动了。”
    唐婉清转身望向院子。
    井口那三层黄纸贴著砖沿,边角起伏,湿气沿纸边往里洇。
    马爷道:“別让水气进屋。”
    铁拐李拿干布垫著,把阵图引移到木托上。
    “程小金。”
    程小金伸出手。
    佟可心把干毛巾递到他嘴边。
    “咬著。”
    程小金皱眉。
    “我又不是狗。”
    “你再贫,我真塞进去。”
    程小金接过毛巾,咬在牙间。
    唐婉清用红线绕过他腕子,另一端压在罗盘底下。
    “我给你收半口外泄气,只探根,別往深处走。”
    程小金点头。
    马爷把菸灰缸推到他左手边。
    “守一在这儿。”
    程小金看了菸灰缸一眼,没吭声。
    他双手按上阵图引。
    冷意扎进掌心,顺著旧伤往骨缝里钻。
    下一刻,堂屋从眼前退远。
    耳边响起泥土夯实的闷声。
    有人在喊號。
    “一,二,三,落!”
    铁链拖著重物,铁和石碰出低鸣。
    雨夜,火把,黑衣僧人站在坑边,宽袖被风压在身侧。
    数千工匠围著大坑填土,镇海铁立在坑心,铁身上掛著水气。
    有人在念尺数。
    “水口南回,三引归尺。”
    有人把一片阵图引压进地脉边,铜锈还新,纹路发亮。
    程小金牙间的毛巾被咬紧。
    唐婉清喊他。
    “程小金,別往里走!”
    程小金指甲压住水路纹,掌心传出低低的龙吟。
    他看见镇海铁的影子。
    那影子下方,多了几道断开的黑根。
    黑根一头连著满城水脉,一头空著。
    空口处有灰水往外冒。
    灰水里,张婶坐在灶台前,手里还握著水龙头。
    “一百四十六。”
    程小金眼皮抬起,牙间挤出血味。
    “滚。”
    佟可心脸色发白。
    “他说什么?”
    唐婉清按住罗盘,指腹压得发红。
    “有水煞借引反扑。”
    马爷茶缸盖响了一下。
    “压住。”
    周半仙抓起酒壶,朝门槛泼过去。
    “老子这口酒都给你了,別进屋!”
    井边黄纸哗啦作响。
    灶房方向,封住水管的红线开始发黑。
    阵图引上的水路纹亮了一下,灰气顺著程小金掌心往上爬。
    程小金鬆开毛巾,舌尖旧伤被牙齿顶破,血味涌了出来。
    佟可心伸手要拉他。
    唐婉清急声喝住。
    “別碰他的手!”
    程小金抬头,眼底全是血丝。
    “在马爷院里,还想翻张婶的帐?”
    阵图引发出一记闷响。
    程小金把辛金气压进掌心。
    那股灰气被他一点点逼回去。
    灰气在他手背上绕了两圈,皮肉下青色往外冒。
    唐婉清的红线被拉直,罗盘天池里的针尖轻轻晃动。
    铁拐李拿起雷击木铁算盘,啪地按在桌边。
    “程小金,往铁算盘这边送!”
    程小金掌心一转,把灰气逼回阵图引的水路纹里。
    雷击木算盘上的铁珠开始发潮,一颗接一颗滚动,最后停在三和七之间。
    周半仙盯著珠位,酒壶也忘了拧盖。
    “三为第三桩,七是门气牵连,第三桩真骨,跑不了。”
    程小金把手从阵图引上撤开,身子往后倒去。
    佟可心立刻扶住他肩膀。
    “看著我。”
    程小金吐出毛巾,嘴角带著血。
    “老板娘,您这毛巾得赔了。”
    “赔你大爷。”
    她把干帕子按到他嘴边,手背都在发凉。
    唐婉清解开红线,低头查看他的手。
    指甲根的青色已经往手背爬了一截。
    她眉心压紧。
    “你刚才读深了。”
    程小金喘了两口气。
    “它非要给我看。”
    “你可以退出来。”
    “张婶在里头数水,我退不了。”
    屋里一下安静。
    马爷低著头,看著阵图引。
    茶缸盖贴在缸口,没有再响。
    过了一会儿,他戴上老花镜,拿放大镜贴近阵图引背面。
    铁拐李问:“马爷,真货没错吧?”
    马爷没答,手指沿背面纹路慢慢走了一圈。
    煤油灯照著他的脸,皱纹深得更明显。
    周半仙凑过去。
    “出什么事了?”
    马爷把阵图引翻起一点。
    “看这儿。”
    背面本该闭合的地脉线断了三处。
    中间有一道裂纹,年头不浅,像拔桩时从根上撕出来的旧伤。
    唐婉清俯身查看。
    “根线散了?”
    马爷点头。
    “满城原桩位,不光是空了。”
    程小金抬起头。
    “怎么讲?”
    马爷放下放大镜,茶缸盖终於响了一声。
    “桩位偏了。”
    周半仙手里的酒壶差点滑下去。
    “偏多少?”
    马爷看向院中井口。
    “得算。”
    程小金盯著阵图引背面的断线。
    “现在算?”
    马爷点头。
    佟可心拦住程小金。
    “你坐著。”
    程小金指了指自己。
    “我都快成桌上摆件了,还让我坐著?”
    唐婉清把罗盘抱起来。
    “这回不用你碰。”
    周半仙把酒壶拧开,送到嘴边,又放了下来。
    “不喝了。”
    铁拐李看他。
    “你还有不喝的时候?”
    周半仙抱著酒壶往院里走。
    “今晚这数,不用酒壮胆,怕听岔。”
    程小金站起来,脚下发虚。
    佟可心扶了他一把。
    他这次没有躲。
    院里井口黄纸被风压著。
    三层纸中间,慢慢洇出一点水痕。
    马爷把阵图引放进木托,摆到井沿三尺外。
    周半仙盘腿坐下,罗盘搁在膝上。
    他看向程小金。
    “小子,別咳血,影响我算数。”
    程小金咧了咧嘴。
    “您放心,我穷,血也省著用。”
    周半仙抬手拨盘。
    罗盘针转了半圈,停住。
    井口那点水痕顺著黄纸往外爬,歪歪扭扭,连成一个偏字。
    马爷的茶缸盖,在堂屋里又响了一下。
    周半仙抬头,看向程小金脚下。
    “这桩位偏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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