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里,铜盆架在炭火上。
黑色药液翻著热气,草药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熏得人喉咙发苦。
唐婉清把药包拆开,往盆里倒最后一撮灰白粉末。
佟可心端著干毛巾,站在程小金身侧。
“这药真能用?”
唐婉清盯著药面。
“能。只是没到日子,药力会冲。”
程小金坐在凳子上,袖口卷到腕上。
手背青色爬得难看,指甲根黑得像压了旧锈。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笑道:“还行,比赵德发摊上那批假青铜顺眼。”
佟可心把毛巾塞给他。
“咬著。”
“老板娘,咱能不能换个流程?每回都跟给牲口看病差不多。”
“你再说,我让铁拐李进来按你。”
门外传来铁拐李的声音。
“我听见了,隨叫隨到。”
程小金嘆了口气。
“潘家园人情味儿真重。”
马爷站在门边,没有进屋。
“开始吧。”
唐婉清伸手试了试药汽。
“火候到了。”
程小金看著铜盆。
药面黑得发亮,里面照不出人脸。
佟可心低声说:“疼就喊。”
唐婉清道:“不能鬆手,药力一断,阴气回冲,手废得更快。”
佟可心看她。
“那你刚才说什么?”
唐婉清抿了下唇。
“我会看著。”
程小金咬住毛巾,双手探进铜盆。
第一息,他肩膀往下一沉。
第二息,额角青筋顶起。
第三息,喉咙里压出低哑的声儿,毛巾被咬出血点。
佟可心往前一步。
唐婉清抬手拦她。
“別碰他的手。”
佟可心手悬在半空,指甲掐进掌心。
“程小金,看著我。”
程小金抬眼看她,眼底红得厉害,嘴里还咬著毛巾,偏偏眉梢还动了一下。
他还能撑。
佟可心骂道:“你少给我装没事。”
唐婉清开始数息。
“一。”
药水顺著指缝往上涌。
黑气从程小金手背里被逼出来,又被药力压回去,铁青色和新生血色在皮肤下互相推挤,两拨气在皮肉里抢路。
“二。”
程小金后背衣服湿透。
门外,周半仙靠著墙说:“小子,挺住,七步三寸还等你呢。”
铁拐李在另一边接话。
“你要是手废了,我以后造假给谁显摆?”
程小金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隔著毛巾听不清。
佟可心低头。
“他说什么?”
唐婉清皱眉。
“像是在骂人。”
门外铁拐李道:“那就没事。”
“三。”
铜盆里的药液顏色变深,盆底起了许多白泡。
白泡一个个浮上来,裂开后,水面里多了几张发胀的人脸。
佟可心退了半步,脸上没了血色。
“这是什么?”
唐婉清抓起铜钱。
“阴水煞被药逼出来了。”
水面上的脸张著嘴,没有声儿,嘴形却看得清楚。
一百三十。
一百三十一。
一百三十二。
唐婉清把铜钱贴上盆沿。
“別让它过一百三十五。”
程小金眼角跳了跳。
水面里又冒出一张老人的脸,花白头髮贴著脸颊,嘴唇一张一合。
佟可心手里的毛巾掉了半截。
“张婶……”
程小金牙间的毛巾落到盆边。
他喘著气,声音哑得厉害。
“少拿她嚇唬我。”
水面那张脸抬起,嘴还在动。
一百四十六。
程小金双手往盆底压下去。
唐婉清脸色一变。
“別乱加气!”
程小金盯著水面。
“欠债还钱,找我。”
黑水往两侧翻,几张脸被压得变了形。
“张婶的帐,你们没资格掛嘴边。”
他把辛金气从掌心推下去。
这次不多,却稳。
铜盆底部传出低鸣,药液里的黑色从中心散开,被艾灰和药力一点点吃掉。
唐婉清把铜钱按在盆沿。
“佟可心,红线。”
佟可心回过神,立刻把红线递过去。
唐婉清绕盆三圈,红线被药汽熏得发暗。
“程小金,收气,別追。”
程小金没有立刻收。
唐婉清提高声量。
“你要去满城,別死在盆里!”
佟可心扣住他的肩头,避开腕子和掌心。
“听见没有?你还欠我一块招牌。”
程小金手指动了动。
“什么招牌?”
佟可心声音哽著,嘴上还硬。
“滷煮摊招牌,你说的。童叟无欺。”
程小金扯了下嘴角。
“这也能记帐?”
“你欠我的帐多了。”
他终於收回气。
盆里的黑水一点点变浅,最后只剩下淡淡药色,水面再没脸冒出来。
唐婉清立刻说:“起手。”
程小金把手从铜盆里拔出来。
双手红得发烫,指尖却冷,原本爬到手腕的铁青色退回指甲缝,只剩几道浅青线压在甲根。
佟可心赶紧用干毛巾包住。
“能感觉到吗?”
程小金闭了闭眼,指尖轻轻碰了碰毛巾边。
粗线。
棉纱。
右上角有一处补线。
他睁开眼。
“五成。”
唐婉清鬆了一口气,坐到旁边椅上。
“最多五成半,撑不了太久。”
程小金活动手指,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够用。”
马爷在门口看著他。
“余损?”
唐婉清道:“以后慢慢补,若满城出差错,就不用谈以后。”
程小金站起来,腿有点软,佟可心扶住他。
“你歇半个时辰再走。”
铁拐李在门外说:“车好了,镇海铁包了三层,阵图引单独放,假包也带著。”
程小金看向佟可心。
“老板娘,你回护国寺。”
佟可心立刻皱眉。
“你说什么?”
“胡同水网不能没人盯,张婶这事儿出了,护国寺那边也得防,周姐还在摊上,煎饼摊用水多。”
佟可心盯著他。
“你想支开我?”
“我想让你守住后头。”
“少来。”
程小金抬起包著毛巾的手。
“你跟去满城,胡同出事,我回头怎么见你?”
佟可心没说话。
唐婉清也开口。
“护国寺需要人,你留那边,比跟车有用。”
佟可心看了唐婉清一眼。
“你看好他。”
唐婉清点头。
“我会。”
佟可心又看程小金。
“你敢少一根手指回来,我把你摊掀了。”
程小金笑道:“那您轻点掀,摊位费还欠著。”
佟可心把菸灰缸塞进他外套內袋。
“这个带著,別乱用。”
程小金低头看那只旧菸灰缸。
“你不是扣著不让用吗?”
“现在准你带,不准你糟蹋。”
马爷从堂屋走出,手里提著一个黑布包。
“镇海铁上车。”
铁拐李和赵德发的表弟把沉重的木箱抬出堂屋,箱子外头缠著红线和艾草,底下垫著旧棉被。
周半仙抱著罗盘上车,脸色还白。
“七步三寸,別忘了。”
程小金走到院中,回头看了一眼西厢白灯。
“张婶,等我把坑补上。”
井口黄纸轻轻贴著砖沿,没有再数。
院门打开,夜色压在胡同口。
老麵包车停在门外,车灯没开。
铁拐李坐副驾,唐婉清抱著罗盘箱上了后排,马爷最后上车,把茶缸放在膝上。
程小金坐进车里,活动了一下刚恢復五成触觉的手。
佟可心站在门口。
“程小金。”
他探头。
“哎。”
“活著回来。”
程小金把耳后的中华烟取下来,在车窗边磕了磕,又塞回去。
“老板娘,招牌还没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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