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踹开幕府大门（六）

    长崎奉行所內，空气灼热得仿佛被点燃了。
    先前的炮击虽然没有將这座木石结构的院落彻底轰塌，但四处飞溅的碎石和木块已经將內部搅得一团糟。
    代理值守的板仓源左卫门瘫坐在廊下，月代头的髮髻已经散乱，那张惯於发號施令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惊恐。
    他根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明人的两支步军百人队逐渐靠近奉行所，有几个会说日本话的海寇，正大声要求他们丟掉武器，跪地投降。
    “大人。”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一个年长的同心野村十郎。
    几轮炮击后，他只勉强整合起三十几个足轻和寥寥数名同心。
    这些人个个带伤，眼神中或是惊恐，或是恐惧到发狂。
    板仓艰难站起来，看著这三十多个或是惊恐，或是恐惧到发狂的人。
    他带出来的守备队，满编是足轻一百二十人、同心三十人，加上港內巡哨的早船队，这就是长崎这座幕府金库的全部武装。
    现在，居然只剩下了不到四十人。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是年轻点的同心，今川孙六。
    他深鞠一躬请命道：“板仓大人，末次大人去了平户协调红毛鬼（荷兰人）商馆事务。就是现在走水路赶回来，单程也要一日半，我们绝无可能守到那个时候。”
    板仓猛地看向他：“你想说什么？难道要我弃城而逃吗？！”
    今川孙六没有迴避他的目光：“请大人允许我带人突出去，从后门走山道去报信。哪怕只有一个人跑到，也算对得起大人的知遇之恩。”
    “野郎！我看你是想逃！”板仓的声音骤然拔高。
    “请不要让愤怒干扰您的判断，板仓大人！”
    野村十郎大步跨入两人之间：“大人，今川君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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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纳尼？！连你也……”
    野村十郎缓缓跪坐下来，双手扶膝，正色道：“大人，拙者不是怕死。”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些瑟瑟发抖的足轻，又看向逼近的旗帜，沉声道：
    “若我等在此全军覆没，明人必会以此嘲笑我辈武士怯懦！哪怕仅有一人得以生还，將我等在此奋战至最后一人的情形，如实告知末次大人与肥前殿、福冈殿二位大人……我等之死，便是为御家名而战！”
    说完，他挤出笑容：“拙者老了，跑不动山道。今川君还年轻，让他快些去报信吧。”
    远处隱约传来明人的號令声，仿佛在催促板仓源左卫门儘快作出决定。
    板仓终於开口：“今川！你带五个人，跑的越快越好！”
    另一边，赵奢也收到了夜不收的回报。
    言说倭人分出了一股，大约五六人，往北面的山路跑了，询问是否需要追击。
    他现在手下没有骑兵部队，就暂时把这支十二人的夜不收小队，当做了传令兵使用。
    赵奢暗自嘀咕，炮击了港口大半天，怎么也没见长崎奉行派人来谈？难道此时的长崎奉行不在城中？或是倒霉被野战炮轰死了？
    既然发现了突出去的日军，赵奢乾脆未做阻拦，他现在只想要个能坐下来谈判的人。
    至於剩下的这一小股长崎守军，正好拉出来给自己的步军见见血。
    “命令！步军的目標只是奉行所內的守军，不是整座长崎城。清理光里面的守军就撤回来，以港口两侧高地上的土木炮台构建据点！”
    赵奢军两个海寇百人队也已经做好了进攻的准备。
    奉行所正门前，是一片被炮火犁过的碎石空地。
    空地两侧残存著低矮的石垣，本是足轻列阵之处，此刻碎石堆叠，反成了天然的掩体。
    板仓源左卫门擦了一把脸上的灰土，强迫自己飞速回忆年轻时训练过的阵列。
    剩下来的人里，铁炮足轻只有十二人。
    他乾脆放弃了三段击，把这十二人全部排成一排，藏身在低矮的石垣间，以为掩护。
    二十余名竹枪足轻被列阵在更后面，准备等明人接近到十间（约18米）的距离，再发起决死衝锋。
    另一边，赵奢的两支混编百人队按照之前的训练，最前方是二十个穿甲的重火枪手半跪下，后面四十个火枪手分两排站好。
    其余肉搏兵种居於左右，等双方逐渐接近到三十米后在突击。
    两排同时射击，这是要一波打到底的打法。
    和三段击不同，三段击追求的是持续火力，两排齐射追求的是瞬间火力密度。
    对面连四十人都不到了，己方六十桿火枪同时开火，就是要在第一轮就把对面打懵。
    更何况己方的二十桿重型火枪的精准杀伤距离，比日军铁炮远，所以完全能在大约一百米外抢先开火。
    而日军铁炮如果超过一百米的距离，铅弹虽然也致命，但弹道下坠严重，难以精確命中。
    差不多推进到一百米时，海寇阵中响起號令。
    “放！！”
    六十道白烟同时炸开。
    板仓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碎石和弹片从石垣上方飞过，几块碎石灰扑到他脸上。
    石垣后面传来数声短促的惨叫声，只是第一轮齐射，就被击倒了数名铁炮足轻。
    “还击！”
    剩下的铁炮足轻从石垣后探出头来，由於弹道下坠严重，加上恐慌，他们只能照著那片白烟区域盲目射击。
    铅弹大部分砸在敌方阵列前的碎石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无一命中。
    而对面的装填速度快得惊人。
    前排的重火枪手从腰间抽出定装纸筒，咬开倒药，通条捣两下，撒引火药，搭火绳，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二十息便已完成。
    后排的鸟銃手稍慢，也不超过三十息。
    反观日军，从火药瓶倒药、咬铅丸、通条捣实，最快也要三四十息。
    这意味著，日军打一轮的时间，对面能打出一轮半。
    第二轮齐射来得更加迅猛。
    距离已缩短至七十米，西班牙火绳枪那二十毫米的重型铅弹在这个距离上动能恐怖，轻易击穿了原本就鬆散的石垣。
    碎石飞溅中，又有三名铁炮足轻被直接掀翻。
    十二个人，两轮齐射后只剩五个，其中两个还是带伤勉强装填。
    板仓看著这一幕，心如死灰。他没有再下令开第三轮，因为对面在第二轮齐射后立刻发起了推进，距离在迅速缩短，已经没有时间装填了。
    “竹枪准备！”
    他转向后面二十多名竹枪足轻，拔出打刀，刀尖指向前方，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等明人到十间，再起身衝锋！一口气刺进去！为了御家名！！”
    然而，对面的明军並没有如他所愿那样衝上来进行白刃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