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中秋起事

    他必须现在、立刻回去！
    他需要一个姿態，一个既能稳定或试探局势，又能彰显他忠勇，且掌控局面的姿態。
    “召集我在平户的所有郎党、武士、足轻！打开我在港口的私库，所有库存的铁炮、弓矢、鎧甲，全部取出装备！立刻徵调我名下所有在港船只！末次丸、平户丸那两艘朱印船优先，还有那几艘关船、小早，全部集结！”
    末次平藏对著剩下的家臣喝道：“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我要看到一支能立刻出海的队伍！”
    那两艘千石以上的朱印船，虽主要为贸易设计，但船体坚固，船舱內常年备有他从荷兰人、葡萄牙人那里购置的大筒式铁炮（7磅前装滑膛炮）和速射筒（轻型佛郎机变种，大概5磅炮），此刻正好装上船舷，充作临时炮舰。
    加上他商馆的护卫、水手，以及用银钱紧急僱佣的浪人，凑出一支两三百人、七八条船的队伍，足以摆出阵势。
    半个时辰后，平户港末次家的私人码头，大小七艘船只已集结完毕。
    领头的正是那艘最大的朱印船末次丸，船舷上新凿的炮窗里，四门从荷兰商馆购得的7磅铁炮筒，和两门5磅速射筒已被固定就位。
    紧隨其后的平户丸也加装了两门5磅速射筒，与一具铁製撞角。
    其余几艘关船和小早则配备了铁炮和弓手，船尾还竖起数面，绘有狰狞鬼面的赤鬼旗，用於威慑敌军。
    队伍看上去有些驳杂，商人护卫与浪人混杂，但刀枪闪烁，倒也显出一股亡命之徒的凶悍之气。
    浪人们少数腰间掛著火绳短銃，甲冑缝隙间插著薙刀，口中呼喊著必杀！的號子，士气竟意外高昂。
    末次平藏已换上一身锁子甲，胸甲为近年从荷兰商馆购得的锻造铁甲，肩部链甲衔接处刻有，末次氏三重横条纹家纹，四肢札甲染黑以配暗灰色板甲。
    外罩一件藏青色的末次氏单家纹阵羽织，腰间佩著家传的国行兼元打刀，刀鐔是唐草纹铁护手。
    註：朱印船的中央和船首的帆柱，使用了中国式的竹製硬帆，船首和船尾採用了欧洲式的软帆。图中的这艘船就属於末次平藏，他主要从事与安南（今越南）和台湾等地的贸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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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日深夜，几乎在末次平藏於平户仓促拼凑舰队、向各方求援的同时，距离长崎约百里外的平户港，一处临海而建、外表寻常的唐式宅院內，气氛同样凝重。
    这里居然是顏思齐在平户的隱秘据点之一，堂屋內烛火摇曳，映照著几张神色严峻的面孔。
    居中而坐的，正是数月前还在笨港的顏思齐，此刻面上难掩惊疑。
    下首分別坐著郑芝龙，以及杨天生、陈衷纪等几位核心兄弟。
    “消息確凿？”
    顏思齐的声音低沉，依然带著难以置信。
    “千真万確！”
    负责外间联络的陈衷纪语速很快：“我们留在长崎的眼线刚刚传回的消息，一支火力强劲的舰队，全是西式夹板船夹杂福船，於今日午后突入长崎湾，没过多久便炮轰港口炮台、奉行所。”
    “板仓与力以下，守军几被全歼，奉行所化为废墟。末次平藏当时不在长崎，现在去向不明，可能已逃往平户或求援。”
    “炮轰奉行所?”
    杨天生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公然与幕府开战！哪路人马如此胆大包天？红毛？佛郎机？还是……”
    “旗帜不明，但船上水手、兵卒，都为明人相貌打扮。”
    陈衷纪补充道：“领头的巨舰，悬掛的是一面从未见过的玄色旗帜，上书一个巨大的赵字。”
    “赵？”眾人面面相覷。
    活跃在东海、南海的各方势力，无论是李旦、许心素一系，还是新近崛起的刘香、钟斌，抑或是与荷兰人、西班牙人纠葛的各方，似乎未听说过有姓赵的如此豪强。
    除了据说两月前，有个自称海阎罗的海上豪强，击败了一支西班牙舰队。
    杨天生率先皱起眉头：“会不会是那个海阎罗？”
    顏思齐眼神一凛，沉声道：“有这个可能！那支舰队能快速摧垮长崎守备，实力远超寻常势力，和海阎罗的行事风格倒有几分相似。”
    郑芝龙忽然开口，声音篤定：“顏大哥，诸位兄弟，此事或是我等之机，亦可能是我等之劫。”
    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脸上。郑芝龙缓缓起身，走到堂屋中央的沙盘前，指尖点著长崎的位置。
    “若这支赵字舰队真是海阎罗的势力，他们击败西班牙人后，绝不会甘於只在东海称雄。长崎是日本的通商门户，幕府在此的守备本就薄弱，他们若要打通东亚海上通道，长崎是必爭之地。”
    他转身看向眾人，眼神锐利：“若他们与幕府死战，九州必然大乱，我们原定中秋起事，趁乱夺取平户或附近海岛的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岂非大增？”
    顏思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又沉下心来：“一官，你想的太简单了。海阎罗的志向绝非小可，他们能击败西班牙舰队，实力远超我等！”
    “但若他们只是来敲打幕府，逼幕府开放通商，旋即就与幕府媾和呢？甚至，若他们转头就和幕府联手，清剿我们这些在日华商……”
    此言一出，堂內骤然一静。
    眾人脸色都沉了下来，这绝非危言耸听，在日华商地位本就微妙，幕府近年来锁国令日趋严厉，对华人社区也愈发猜忌、打压。
    这支突然出现的明人武力，对於幕府而言是外患，但对顏思齐这些密谋造反者来说，也可能是更危险的，潜在的告密者或镇压者。
    “必须摸清他们的底细和意图！”
    顏思齐猛地一拍桌案，斩钉截铁道：“尤其是他们对待我等在日华商的態度，若是他们有意联合我们对抗幕府，那便是天大的机缘。若是他们要和幕府一道清剿我们，那我们就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郑芝龙点头：“正是如此！他们初来日本，必然需要补给、需要嚮导、需要了解长崎乃至日本的內情。而我们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长崎、平户乃至各藩的城下町，哪里有仓库、哪里有银窖、哪些官吏可收买、哪些武士是难缠之人、各藩兵力部署如何、海路水文……这些，我们比幕府都还清楚！”
    杨天生有些迟疑：“那我们该如何接触他们？万一他们是幕府设下的圈套呢？”
    “所以绝不能以顏大哥的名义去，更不能提半个字关於中秋起事的计划！”
    郑芝龙显然深思熟虑：“我们可以以在日华商代表的身份，以慰问同胞军队、洽谈被战火波及的商產赔偿，或是商议后续通商事由为名，前往拜会。探其口风，观其志向，察其虚实。”
    顏思齐沉吟良久，此事风险极大，但机遇同样诱人。
    这支舰队是目前最大的变量，不了解它，自己的所有计划都如同建筑在流沙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