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相会

    “谁去？”
    他看向郑芝龙，虽然他对这个一官兄弟颇为防备，可他年轻、机敏、胆大心细，且精通日语、葡萄牙语，与荷兰人也有交道，实在是最合適的人选。
    郑芝龙立刻长身而起：“一官愿往！一则为顏大哥与诸位兄弟探路，二则也见识一下这位敢炮轰长崎的赵姓豪强，是何等人物！”
    第二日上午，长崎湾內，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焦糊味混杂著海腥气瀰漫在空气中。
    赵奢的舰队並未深入港口核心区域停泊，而是选择在已被摧毁的岸防炮台附近下锚，控制住了进出港湾的咽喉要道。
    隨舰队的五个百人队的步军，和炮兵们则在两侧高地上构筑了简易工事，架起野战炮，俯瞰著残破的奉行所和部分城区，形成了强大的威慑。
    赵奢本人坐镇旗舰平日號，並未轻易登陆。
    他知道，自己展现的武力足以震撼幕府，但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他在等待，等待幕府方面的反应，也在警惕著其他可能趁火打劫的势力。
    比如传闻中在平户的荷兰人，或者那些在歷史缝隙中生存的华人力量。
    果然，登陆后的第三天上午，卫士来报：港外有一艘中型福船请求靠近，自称是在日大明商贾代表，听闻同胞水师至此，特来拜会慰劳，並商谈战火波及之唐人產业事宜。
    “来了。”
    赵奢满意一笑，他挥挥手：“准其靠近，但只许主事者带两名隨从，乘我放出的小艇登舰，武器一律留在他们自己船上。”
    不久，一艘交通艇將三人送上了平日號，为首者正是郑芝龙。
    他今日特地换上了一身质地上乘的苏绸直裰，外罩杭缎比甲，头戴四方平定巾，做足了富商打扮。
    登舰时不著痕跡地迅速扫视了一遍舰上武备与水手面貌，心中暗惊於这支军队的严整与彪悍。
    在艉楼军官舱內，赵奢接见了他们。
    他没有摆出全副披掛的架势，身穿一件铁灰色的窄袖立领对襟战袄，款式接近明军將官罩甲，但更为修身。
    腰侧佩一柄精钢短刀，刀柄缠有防滑的鯊鱼皮条。
    “在下长崎唐商郑一官，见过將军。”
    郑芝龙虽极为震惊於赵奢的年轻，却执礼甚恭，行的是商贾见官家的礼节，並未以江湖礼数相见。
    “郑先生不必多礼，请坐吧。”
    赵奢示意左右看座，態度不冷不热，也不著急揭露双方的身份：“听闻你们是在日华商代表？战火纷飞之际前来，胆色倒是不小。”
    “將军麾下雄师威武，摧枯拉朽，扬我天朝之威，在下闻之，不胜欣喜！”
    郑芝龙先是捧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面露愁容：“只是將军雷霆一击，固然快意，却苦了长崎城內数百户唐商侨民。炮火无眼，不少唐人店铺货栈遭受波及，损失惨重。更有一些同胞，因战事被困城中，惊恐不安。”
    “在下受诸乡亲推举，冒昧前来，一是为慰劳王师，略尽绵薄。”
    说著示意隨从抬上一箱礼品，皆是丝绸、药材等物。
    “二来，也是想向將军陈情，可否网开一面，对无辜唐商稍加保全？若將军有意在长崎停驻或贸易，我等或也可代为奔走，略通本地关节。”
    赵奢若有所思，这是典型的投石问路，他决定先將话题牢牢锁定在贸易上。
    “郑先生有心了。”
    赵奢缓缓道：“本盟主此次东来，非为擅启边衅，实因倭寇歷年侵扰我大明海疆，血债纍纍，特来问罪討偿。至於通商互市，若幕府识时务，自然可议。城內唐商既为同胞，本盟主自有分寸，只要不妨碍军事，自不会刻意侵扰。”
    他略一停顿：“至於你们好意……长崎本为华夷杂处之地，情形复杂。幕府官吏、各藩耳目、红毛佛郎机，乃至三教九流，盘根错节。若你们果真熟悉內情，本盟主倒真有一事相询。”
    盟主？难道真是那个海阎罗？
    郑芝龙来不及细想，连忙回应。
    “盟主请讲，在下必知无不言。”郑芝龙精神一振。
    “我欲在长崎设立商馆，需选址一处，既要便於泊船装卸，又需地势稍高，利於防卫，最好毗邻唐人聚居区，且產权明晰，不易与日人惹上官司纠纷。”
    “此外，长崎奉行所虽毁，但其钱粮库藏、文书档案所在，以及城內守军残余兵力分布、可能来自平户、福冈、熊本等地的援军路线、大致抵达时间……这些，你们可知晓？”
    郑芝龙心念电转，迅速判断：对方的目標非常明確，通商、索赔、占地。
    对日本內政无兴趣，至少目前无意深度捲入。
    他略作思索，便娓娓道来：“盟主所问，在下略知一二。长崎港內港內西侧，有一处旧码头区域，早年葡萄牙商船常泊於此，后因淤浅与规划变更，渐被弃用。那里水深足够，岸基牢固，且靠近唐寺（兴福寺、福济寺等）所在的唐商聚集居住的各町。”
    “我同胞聚居，声气相通。此地归属长崎町年寄（町负责人）管理，產权相对清晰，若以武力……咳咳，若以威势加之，获取不难。”
    郑芝龙继而压低了声音：“至於奉行所库藏，其银库多在奉行所地下石室，但经歷炮火，恐有损毁或转移。重要文书档案，则多在奉行居所旁的御用部屋。”
    “守军经此一役，港区成建制抵抗已无。但城內散落武士、浪人以及町民中受僱於奉行所者，或许仍有数百，具结於各町组头之下，还需严加提防！”
    他语速加快：“肥前国领主锅岛氏本藩在佐贺，若是调兵至长崎陆路至少需两三日。但临近的平户藩松浦氏、福冈藩黑田氏、熊本藩细川氏，皆拥有较强水军。尤其是福冈藩，若从博多湾出发，顺风一日夜可抵长崎海面。”
    “陆路援军则耗时更久。然各藩调兵需幕府命令或奉行紧急求援，眼下长崎遇袭消息应已传出，最快之援军，三四日內或可见其先锋！”
    这些情报，有些是公开信息，有些则是顏思齐集团通过多年经营积累的机密，此刻被郑芝龙酌情拋出，既展示了价值，又未触及最核心的机密。
    赵奢听得很认真，不时追问细节。郑芝龙有问必答，显得诚意十足。
    交谈约半个时辰后，赵奢觉得火候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