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请慎言!”
有马晴纯终於开口:“未亲眼所见,不可妄下断言。也许贼寇已退,也许情况比我们想像的更复杂!”
“可是,有马大人!”
年轻与力不甘心:“若真是贼寇已退,那便是末次家御敌无方,甚至可能是故意纵敌!此等怯懦行径,岂是武士所为?我们难道就这样掉头回去,任由末次家编造战绩吗?”
有马晴纯沉默了片刻,他何尝不想立刻衝进长崎港,抓住末次平藏问个清楚?
但松浦家老的重担压在肩头,那点被愚弄的耻辱,只能生生咽回肚里。
就在这时,前方一艘负责探路的小早船快速划回,船上的足轻高声稟报:“大人!前方发现船只!是末次家的末次丸,正朝著我们驶来!”
有马晴纯立刻问道:“来了多少人?”
“只有末次丸一艘,並无其他战船跟隨!”
只来了一艘船?有马晴纯心中的疑虑更重。
他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减速保持阵型,先让他们靠近点。诸君隨时准备应对任何情况!”
不多时,末次丸缓缓驶近。
船头站著的,正是末次平藏的心腹家臣真岛。
他换上了一身相对体面的吴服,但脸上的疲惫却难以完全掩饰。
两船靠近,真岛在船上深深鞠躬:“有马大人!劳烦大人远道而来,我家主公感激不尽!”
有马晴纯连虚礼都懒得还,只是冷冷地看著真岛:“真岛,长崎究竟如何了?奉行何在?贼寇何在?昨日信中所言港毁城危,为何如今海晏河清?”
“你们末次家,是在拿松浦家的武士寻开心吗?!”
话音未落,有马身后的武士们齐刷刷向前半步,刀鞘碰撞声咔咔作响。
真岛心中叫苦,脸上却努力挤出如释重负又带著惭愧的表情:“有马大人明鑑!昨日情势確实万分危急!板仓与力刚愎自用,未奉將令,擅自开炮挑衅明人船队,致使明人震怒,发炮还击!奉行所,唉,毁损严重,板仓与力及诸多忠勇之士,均已玉碎了!”
他適时地露出悲戚之色。
“幸甚,我家主公当时正在平户与荷兰人商议要务,闻讯后星夜疾驰赶回!”
“主公不顾个人安危,独闯虎穴,亲赴敌舰,与那明人首领据理力爭,晓以利害!言明衝突起於误会与板仓一人之莽撞,我长崎上下百姓无辜,万不可再动干戈!”
“那明人首领亦非不通情理之辈,见我家主公大义凛然,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和平,终於被其诚意打动,同意暂熄战火,退至湾外驻泊,只求通商交涉。”
真岛继续道:“故此,如今长崎港虽遭创,但町內大体安寧,百姓未受更多屠戮。主公命我在此迎候大人,一则为免再生误会衝突,惊扰了大人麾下精锐。二则也是想请大人亲眼一看。”
说著,他侧身指向长崎湾方向:“大人请看,明人船只皆泊於外湾指定水域,並未入港。町內亦无火烧劫掠之象,主公正在废墟处,抚恤伤亡,整顿秩序,並筹备与明人后续交涉事宜。”
有马晴纯顺著真岛所指望去。
確实,湾口內能看到几艘形制奇特的西洋大船轮廓,但它们都停泊在远离码头的开阔水面,並无进攻姿態。
长崎町的屋舍鳞次櫛比,绝无信中所说那种化为焦土的惨状。
甚至还能看到码头上有零星人影在活动,似乎是在清理。
“末次大人……当真一人独闯敌舰?”
有马晴纯语气中带著强烈的质疑,这听起来实在是更像一场表演说辞。
真岛立刻肃容回应道:“千真万確!此事当时在场诸人,包括留在岸上的几位与力、町年寄皆可作证!主公常说,武士之道,不在於无谓之牺牲,而在於为所当为,守护主君之民於危难。”
“当时若逞一时血气之勇,与贼寇战至最后一兵一卒,长崎数万町民何辜?將军在此通商重地何存?主公忍辱负重,正是为了保全將军天领,以待朝廷援军与正式交涉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將末次平藏描绘成一个忍辱负重、智勇双全的忠臣。
有马晴纯身后的武士们也神色稍缓,虽然仍有疑竇,但保全百姓、以待大局这个理由,还是勉强可以接受。
真岛趁热打铁,从怀中摸出一封朱印封缄的信函,双手高举过头顶:“此乃我家主公亲笔手书,呈与松浦殿下及有马大人。”
“信中详述了事情原委,並恳请大人体谅眼下局势微妙,暂缓大军入港,以免刺激明人再生变故。主公已紧急修书送往江户稟报,一切自有朝廷公断。”
他轻轻说道:“主公亦言,此番让松浦家精锐空劳往返,心中实在不安。长崎商路恢復在即,届时松浦家船只货物往来,各项例费定有厚报!”
有马晴纯接过信,快速扫视。
信中的內容与真岛所言大同小异,文辞更加正式恳切。
为一个可能已经平息、且主事者给出了合理解释和实际利益的局面,去强行动武,打乱奉行大人的斡旋计划,甚至可能引发不可测的衝突,这不符合松浦家的利益。
武士的荣誉固然重要,但藩国的实利和与长崎奉行的关係同样重要。
“哼!”
有马晴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將信收起。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武士们下令:“传令!各船停锚,派小船入港查探!无我军令,任何人不得妄进半步!”
“有马大人!”
那年轻与力仍有些不平。
“够了!”
有马晴纯狠狠瞪了他一眼:“破坏奉行大人的斡旋,惹得明人再度开炮,这罪责你来担吗?!”
年轻与力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愤愤低头。
有马晴纯转身对真岛道:“请回去稟报末次大人,就说松浦家水军已抵近探查,见长崎无事甚慰。我军就在外海驻泊两日,以防不测。如何处置,静候幕府钧令与末次大人进一步消息。”
真岛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深深鞠躬:“有马大人明鑑!我家主公必有回报!”
望著真岛乘船返回,有马晴纯才对年轻与力低声吩咐:“你即刻出发盯紧长崎动静,尤其是明人船只和岸上来往。另外,將这里所见所闻,如实写成文书,加急送回平户,呈报主公。”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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