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官小心翼翼地將那张商馆建筑图纸卷好,拢入袖中。他没有立刻告退,而是向前走近一步,拱手躬身。
他暗忖这海阎罗如此年轻便手握大军,又这般慷慨豪爽,將来说不定能成大事。
林家若想在这长崎港长远立足,乃至更上一层楼,仅靠商贾的身份是不够的,必须得有人在军中效力!
“盟主,承蒙器重,將此宏图託付於林某。林家必倾尽全力,不辜负盟主期望!”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恭谨恳切:“只是如此大的工程,虽由林某一手主持调度,但岛上人眾繁杂,若无得力心腹在现场盯紧每一处工料、银钱出入,就怕底下人有疏漏,反倒误了盟主的大事。”
赵奢闻言饶有兴致地抬了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林三官挺直了身子:“林某膝下尚有一侄,单名一个栋字,今年十九。虽读书不成器,但自幼隨我在长崎、平户间走动,也算通些闽南、和话,认得些数算,更难得的是为人谨慎,也吃得了苦。”
“若盟主不嫌弃,我想让他来商馆工地,哪怕做个监工跑腿的,也算是我林家为盟主效一份心力,更是让他得个歷练的机会,见见世面。”
他看著赵奢脸上並无不悦,便继续说道:“另有一外甥,名唤陈大勇,自幼习武,气力过人,颇有些胆色。如今也在这长崎帮我看护些小生意。”
“盟主英雄人物,麾下必然龙精虎猛,不知能否给他个出身的机会?哪怕是去水师中当个最下等的杂役,或者为盟主跑跑腿、护送货船也是好的。”
赵奢听罢,本想拒绝。
可他转念一想,林三官既然有心,也是想进一步绑定在他这条船上。
这念头,赵奢当初从林三官献上长崎地图时就已有预料。
如今亲自提出来,倒也省了他一番试探。
原先他確实只计划在长崎这边设立商馆,作为白银贸易和情报的中转站,没打算在此深度经营。
但末次平藏的共谋提议,加上葡萄牙、荷兰商馆的態度转变,让他看到了快速切入日本贸易体系的捷径。
商馆一旦落成,往来货物、信息、人员的规模必然远超预期,没有一个熟悉本地情况又绝对信得过的代理人坐镇,风险很大。
另外赵奢原先考虑的,长崎招兵买马计划,说不得也得更改一二。
他原本就打算吸收日本浪人,尤其是失去主君的牢人,编练成依附於商馆的武装力量。
这些人不遵幕府法令,多是亡命之徒,给口饭吃就能卖命,作战凶狠,而且对於未来可能的海外拓殖,消耗起来也不心疼。
但若全是日本人,也不好控制。
若能加入林家子侄这类有一定根基、熟悉本地语言和环境的唐人青年作为骨干,就能起到制衡和监督作用,也能更快地统合这些浪人力量。
“林官人拳拳之心,我甚感欣慰。”
赵奢面露讚许:“令侄林栋,通晓言语算术,又愿到我麾下歷练,便让他来吧。商馆新建,千头万绪,正需如此眼明心细又肯乾的人。待得建好之后,便让他留在馆中做个副管事,帮我打理本地庶务。”
“至於那陈大勇……”
赵奢略一沉吟:“我看这样,让他先编入军阵中,跟几位老人学些规矩火器。若真是块材料,日后自有他建功立业的机会。”
林三官闻言,连忙深深作揖:“盟主恩典,林家没齿难忘!林某回去便即刻督促那两个不成器的,明早就来听候盟主差遣!”
赵奢点点头,又正色道:“林官人,除了这私事,我尚有一事要你仔细去办。我这商馆將来在此立足,往来贸易频繁,难免鱼龙混杂,也需要些本地人维持秩序,看看仓库,押运货物,乃至护卫航线。”
他暗示道:“你可先放出风去,就说我这商馆,有意招募一些……嗯,愿意靠气力吃饭的牢人,身家清白、身手利落的优先。”
“餉银从优,日常管饭。但必须遵守我的规矩,若有作奸犯科、不听號令者,定然严惩不贷!此事,便交由你初筛,再由我的人过目,如何?”
林三官立刻回应道:“盟主高瞻远瞩!这长崎、平户乃至九州各地,因主家改易、战败而失去侍奉的牢人,没有三百也有二百,更有不少是真正上过战阵的好手。此事就包在林某身上,定將为盟主遴选一批忠勇可用之人!”
赵奢满意地挥了挥手:“很好,那就有劳林官人了。具体章程,我会另派军官与你对接。招来的人,先入军阵中统一管束操练。”
“是!林某告退。”
林三官再次行礼,这才喜不自胜地退出了舱室。
第二日,平户以西海面。
晨雾尚未散尽,海面上波光粼粼。
七八艘大小不一的日本关船和小早,正拉开鬆散的阵型,朝著长崎方向缓缓驶来。
居中的一艘关船上,掛著松浦家的菱十字纹家纹旗。
船头站著一位身穿暗紫色阵羽织,外罩精炼胴丸,腰插一长一短两把刀的武士。
正是受平户藩主松浦隆信之命,率领先锋水军前来,探察长崎事態、相机接应末次奉行的家老,有马晴纯。
有马晴纯是松浦氏的重臣,精通海战与水军调度,此刻由他领兵,足见松浦家对长崎事件的重视,或者说,对可能分一杯羹的渴望。
他身边跟著几名年轻的武士,脸上都带著按捺不住的战意与一丝被愚弄的烦躁。
“有马大人!”
一名年轻的与力忍不住开口:“末次家的使者前几日那般惊慌失措,说什么长崎陷落、奉行所化为灰烬、贼寇舰队大炮凶残!结果呢?我们走了一夜,连个火星子都没看到!海面上平静得很!这简直是拿武士的荣誉当儿戏!”
另一名武士也附和道:“就是!害得我们连夜集结,战意昂扬地赶来,却像对著空气挥刀!末次家的人是不是被嚇破了胆,还是说他们根本就是想独占功劳,故意夸大其词,好让我们白跑一趟,他们自己再从容收拾残局,向江户请功?”
有马晴纯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也不满,作为武士,被虚假的军情调动,如同被当眾戏耍。
那份长崎告急的求援信,用词之惨烈,让他和麾下武士都做好了决死一战、救奉行於水火的心理准备。
可如今海面上没有浓烟,並无大规模交战或焚烧的跡象。
这感觉,像蓄满了力量的一拳打在棉花上,憋闷得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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