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事败

    那人看似不经意，慢慢饮酒吃鱼，实则耳朵一直朝这边竖著。
    平田一郎强撑著没让自己失態，扶著桌沿站起，含混地嘟囔了要去一句更衣，便踉蹌著夺门而出。
    最终恐惧还是压倒了一切贪念，顏思齐的计划听上去很诱人，但现在分明已经暴露了！
    跟著他们干，別说共享富贵了，命都要保不住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我要去告密！既能撇清自己，说不定还能换得一笔赏金，甚至以武士身份的身份被松浦家收做家臣！
    他咬咬牙，朝著町奉行所的方位，一头扎进夜色中。
    居酒屋內喧闹依旧，李英浑然不觉，还在唾沫横飞地吹嘘著夺下平户后的富贵。
    到了约晚上八点，平户城松浦氏居馆，书房內松浦重信还未歇息。
    老藩主只穿了一件浅蓝夏小袖，下身著白麻袴，盘腿坐在榻榻米上，身旁的侍从正轻轻打著手上的团扇。
    身侧的案几上摊著两份文书，长崎的求援信与有马晴纯的探报说法相左，令他十分恼火。
    忽有急促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家老宫田主水连草履都跑掉了一只，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到了门外猛地跪坐下来，才双手推开障子门。
    “主公！唐人屋敷的密探送来急报！甲螺顏思齐勾结城中浪人，欲趁今夜子时强夺西馆与鸣神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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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田主水额头触地，双手呈上一张折起的奉书纸。
    “纳尼？！”
    松浦重信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溅在麻袴上，他却浑然不觉，一把夺过那张纸。
    上面是目付记录的平田一郎的口供，虽不详尽，但时间、目標、参与势力等关键信息赫然在目。
    “顏思齐！这唐人好大的狗胆！一个甲螺不好好替藩里做买卖，竟敢起此反心！”
    松浦重信鬚髮皆张，又惊又怒。
    长崎的海阎罗的那支舰队还未搞定，自家后院又起了火。
    宫田主水抬起头进言：“主公，既然已知其谋，不如將计就计？西馆和鸣神炮台只留少许明哨，大队人马隱於暗处。待这帮唐人攻入一半，再关门打狗，將他们一网打尽！也免得夜长梦多，让他们逃回海上！”
    松浦重信对此计颇为认可，果断同意：“此计甚合我意！传令，西馆与炮台守军佯作鬆懈，暗埋伏兵！码头方向调集铁炮组，断其归路，今夜一个活口都不留！”
    子时將***户城下町死寂沉沉。
    杨天生领著二十个武艺嫻熟的老兄弟，小心翼翼地摸到了西馆外墙。
    夜风带著腥咸的气息扑面而来，馆內静得离谱，只有几盏残灯在风中摇曳，发出微弱的光。
    杨天生心中暗觉不妙，可现在再退又已来不及了，只得打出手势，隨眾人迅速翻墙而入。
    刚一落地，杨天生心中便警铃大作，这院子里安静得过分，连个巡夜的足轻都没有。
    就算普通的番所，深夜也该有打更的巡逻。
    “坏事了！是空营！都退！”
    杨天生顾不得其他，当即命令眾人退却。
    话音未落，西馆四周的木屋窗欞几乎同时被推开，数十支火绳的暗红光点在夜色中逐渐亮起。
    “砰！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人群中，在最前面的五六个兄弟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打成了筛子，抽搐著倒在地上。
    杨天生绝望命令道：“散开！快他妈都散开啊！都退回墙边！”
    他不得已拽起一具尸体挡在身前，但这哪里是打仗，分明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埋伏的松浦藩武士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出，手持竹枪长刀，將这二十来人团团围住。
    火绳枪手退后装药，长枪组逼近压缩，有条不紊。
    与此同时，鸣神炮台。
    郑芝龙带著二百来號人，一直潜伏在炮台后山的密林中。
    鸣神炮台建在平户城西侧的一座小山上，四周是石砌的围墙，四角设有箭櫓，几门大筒黑洞洞的炮口直指海面。
    “郑君，守军好像不多啊。”身旁的浪人压低声音，轻声说道。
    郑芝龙眉头微皱，他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平时这炮台可是有两百多足轻驻守，今夜怎么连巡逻的哨兵都没见著几个？
    但还是那句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別管那么多了，按计划行事！”
    郑芝龙咬紧牙关，仓啷拔出长刀，打出进攻的信號。
    二百多人从灌木丛中暴起，借著山石的掩护，向炮台后墙摸去。
    几名身手矫健的浪人率先攀上石墙，翻入墙內。
    没多久，几声闷哼之后，墙头的哨兵便被迅速解决，似乎一切正常。
    见粗麻绳从墙头被拋下，郑芝龙等大部分人都上去了之后，才拽著绳子翻入炮台內部。
    刚一落地，郑芝龙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火药味，心中顿时暗叫不好。
    “他们来了！诸君杀啊！”
    依然是一样的埋伏，原本死寂的炮台营房里，突然亮起了无数火光。
    “砰！砰！砰！砰！砰！砰！”
    “果然有埋伏！”
    郑芝龙心中大骇，但他反应极快，趁著前排浪人吃饱了铅弹，一个翻滚便躲到了一具粮草车后。
    这时他才扯著嗓子大喊：“都別慌！结阵！刀牌手顶上去！”
    然而，伏兵的火力和人数全面占优。
    从营房两侧涌出的足轻，手持竹枪和太刀，如潮水般杀来。
    更远处炮台外围的山道上，一大队援军正举著火把加速赶来，等会合后，他们將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
    “砰！砰！砰！砰！砰！砰！”
    铁炮继续齐射，唐人帮眾手里的鸟銃手，在训练有素的铁炮组面前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还击。
    火绳潮了、药池空了、铅弹没塞实，慌乱中几乎所有毛病都冒了出来。
    火光闪烁间，双方不断有人惨叫倒地，若继续鏖战，郑芝龙必定葬身於此。
    “別让这群唐人乱贼跑了！一个不留！首级悉数悬於町口示眾！”
    松浦藩家老宫田主水正站在箭櫓上，厉声喝道。
    郑芝龙看著身边的兄弟不断倒下，心中一片冰凉。
    他明白，今夜若再不拼死突围出去，这二百多號人连同顏大哥，都得把命撂在这鸣神山上。
    “都跟我冲！我们一起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