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內鬼

    天色蒙蒙亮。
    沈炼没等来倭寇总攻的號角,而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他在城头上打了个盹,感觉只合了一下眼,天就亮了。海面上的晨雾还未散尽,吴平等人的船队如一群蛰伏的巨兽在影影绰绰地泊在远处。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以冬她们二姐妹。
    “沈公子,”以冬透著压抑不住的急促,“出事了。”
    “走。”以夏护在沈炼身侧。
    沈炼猛地清醒过来,跟著以冬二人快步走下城头。在北门附近的城墙根下,已经围了一圈人。俞大猷、汤克宽、邓城都在。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人群中间,躺著一个人。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穿著明军的號衣,喉咙上有一道极深的刀口,血在青砖地面上凝结成一滩暗黑色的粘稠液体。他的眼睛还睁著,脸上凝固著难以置信的表情。
    “赵文豹。”俞大猷很沉痛的说,“中军哨官,跟了我八年。”
    “究竟是哪个歹人,竟能下如此狠辣的毒手!”邓城率先吼到。
    汤克宽惋惜著,“没倒在抗倭上,栽在自家城头。唉...”
    沈炼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尸体。刀口从左向右横切,乾净利落,一刀毙命。创口边缘平滑,说明凶手出手极快、刀法极好。从刀口的角度来看,凶手应该比赵文豹略高,是从正面近身出手的,赵文豹对行凶之人没有防备。
    “谁发现的?”
    汤克宽道:“巡夜的士兵。四更时分,听见这边有动静,跑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只看见了一个背影,穿著咱们的號衣,往粮仓、城隍庙方向跑了。”
    俞大猷目光死死钉在赵文豹的尸体上,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深刻。八年,跟了他八年的老部下,从士兵一路做到哨官,身上伤疤不下十处。没有抗倭的一线,却如此不明不白的死在四更的城头下,换哪一位主帅心理都是跑过无数的草泥马。
    “搜。”俞大猷只崩一个字。
    “得令。”邓城立马带著亲兵把整个大城所翻了个底朝天。粮仓、武库、兵营、马厩、城隍庙,甚至连水井都拿火把照了一遍。硬是没有寻到可疑的人员,但在赵文豹的营房里,搜出了一样东西,一封用日文写的信?沈炼心想赵文豹这一个粗糙汉子,汉文都写的歪歪扭扭,还糊扯什么日文。
    不过信的內容倒是很快被翻译出来。大致是一封向倭寇通报大城所城防部署的密信,上面详细標註了各段城墙的兵力分布、火炮位置、弹药存量,甚至还包括俞大猷的中军大帐位置和夜间巡逻的换岗时间。信的落款处,居然盖著通信凭证梅花印章。
    “赵文豹是內鬼?”邓城瞪大了眼睛,“他居然通倭?不对?通倭那他为什么会被杀?”
    “邓將军,这个问的好?”
    信上笔跡工整有力,不符合赵文豹这个大字不识几个哨官的身份。
    沈炼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那封信。这里肯定不对,太多的证据,往往是最大的破绽。真正的情报传递,讲究的是快进快出、片纸不留。没有人会把写好密信藏在营房里等人来搜,除非他活腻了。
    “俞帅,邓將军,”沈炼目光清亮如刀,“此事这事处处透著古怪蹊蹺。如果赵文豹通倭,他不可能把信藏在自己营房里?更应该及时送到吴平手中,还留著等人来搜吗?当然,他掌握著这么重要的信件,倭寇更不可能杀他,还是齐力將情报快速送出去。”
    俞大猷的眼神微微一凝。
    沈炼继续说道:“昨晚倭寇刚刚退去,守城將士人人疲惫不堪,確是防卫最鬆懈的时候。凶手选在昨夜四更动手,时机拿捏得极准,这时候杀人,最容易成功,也最容易趁乱逃脱。”他用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末將以为凶手明显来嫁祸的。”
    汤克宽若有所思:“沈先生的意思是……有人杀了赵文豹,又把通倭的信塞进他营房,嫁祸给他?”
    “对!这一切太巧了。如果赵文豹真的是內鬼,这封信是他写给吴平的,那他写完信之后为什么不送出去?如今物证齐齐全全,又死无对证,明显是有人特意准备好的。”沈炼將那封信放在俞大猷面前的案上,“俞帅,如今情势凶险万分。吴平他们肯定是动用城內暗线內应,不单是要摸清我军布防虚实、掌控军情底细,更存心搅乱军心,令军中人人自危、人心涣散。此人心机歹毒至极。但末將敢以性命担保,写下这封密信之人,才是藏在暗处真正的內鬼,赵文豹不过是台前棋子罢了。”
    “这群贼寇蓄意扰乱我军军心!但凡被我逮到,定要挨个斩下头颅!”邓成怒声喝道,手中战刀狠狠挥舞,依旧难消心头怒火。
    俞大猷已然明白所言的严重性,“沈炼。”
    “末將在。”
    “这件事,交给你查。”俞大猷目光犀利的转向沈炼,“今日你与以冬、以夏三人,全力追查內鬼之事,不必守城,邓城接过防务。”
    “今天日落之前,我要知道真正的內鬼是谁。”俞大猷狠狠的说道。
    “末將等遵大帅令。”
    沈炼领命而去。赵文豹的营房,营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口箱子,简简单单。沈炼仔细检查了箱子里的东西,几件换洗的衣物,一把备用的腰刀,一包碎银,还有一叠家信。
    信是赵文豹写给家人的,字跡歪歪扭扭,文白夹杂,一看就是粗通文墨的武人写的。信里说的都是家常话。娘的身体怎么样,媳妇不要太省著,该买米就买米,孩子的书读到哪儿了,有没有被先生打手心。信的末尾总是同一句话:“儿在外一切安好,勿念。”
    这些家信的笔跡,和那封日文密信的笔跡,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写的。赵文豹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而那封密信上的字,工整有力,显然经过长期的书写训练,更何况是日文。
    那封日文密信,定是有人栽赃,只是栽的太过明显,不过作用很大,军中已然人人自危,曾经並肩作战的战友,很可能就是夜里会来割你脖子的倭贼。
    沈炼寻来平日和赵文豹走得最近的几个士兵,问问赵文豹最近有没有异常?有没有人来找过他?他有没有提起过什么不对劲的事?
    大多数士兵都生怕也倭寇沾上半点关係,没有言语。倒是一个叫王二狗的年轻士兵,犹豫了很久才吞吞吐吐地说了一件事。
    “沈大人,也没啥异常……就是赵哨官平时话不多,但待弟兄们都挺好的,这个是真的,没有替他说好话。”见沈炼鼓励的眼神,王二狗壮了壮说,“可前天晚上,我见赵哨官半夜三更一个人起来了,在营房外头坐了半宿,好像有什么心事。我担心他,就跟著看望下他,他冷不丁还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王二狗,你说人要是做了一件错事,还能不能回头?”
    “你怎么回答的?”沈炼的心猛地一沉。
    “我说,那得看是什么错事。我还说早些歇息吧。这几日吴平麾下贼寇攻势凶猛,弟兄们都是轮番值守,根本没得清閒。往后还得仰仗著您带咱们上阵抗倭呢。”
    “然后呢?”沈炼问。
    “然后赵校官闻言只苦涩一笑,未曾多言,只是抬手摆了摆,示意我退下。”
    沈炼谢过王二狗,將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赵文豹確实有问题,他问王二狗的那句话,分明是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才会问的。但那封梅花印章的日文密信绝不是他写的,也不是他能弄到的。
    真正的內鬼另有其人。那个人杀了赵文豹灭口,然后把密信塞进他的营房,嫁祸给他。这样一来,既可以除掉一个知情人,又可以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死人身上,自己继续潜伏。更重要的是,在此当口,军中查出內鬼,必定人人自危,军心浮动。而这,恰恰是那个人想要的。
    但赵文豹为什么会成为“知情人”?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据王二狗所说一个待士兵很好的哨官突然问,“人做错了事还能不能回头”,这明显他被人拿住了把柄,而他之为什么被杀呢。
    沈炼想到什么,又快步回到赵文豹的营房,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捋过去。床铺的草蓆底下、桌案的夹层里、墙砖的缝隙中、地面的青砖下面。终於在箱子的底层发现了一个夹层,夹层做得极为隱蔽,是在箱底木板和衬布之间硬塞进去的,若不是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根本发现不了。沈炼心理一阵感激,这还真得谢谢周奎那个粗中有细的百户,他的办案记忆此刻派上关键的用场。
    夹层里有一样东西。一封信。
    一封普通的家信,信封上写著“烦交浙江台州府赵门雷氏亲启”。
    信的內容很普通,是一个儿子写给母亲的家书,只是在信尾写道:“娘,儿子不孝,做了对不起祖宗的事。等这一仗打完,儿子一定回家,给娘磕头赔罪。”
    这封信没有寄出去。赵文豹把它藏在箱子底层的夹缝里,是打算等打完仗亲自带回去,还是知道自己可能活不到那个时候?
    沈炼又在箱子底部仔细翻了翻,从夹层里找到了另外一样东西,半张撕碎的纸条,残留著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赵哨官……家人……浙江……台州……”这半张纸条被揉得皱巴巴的,不过藏的这么隱蔽,显示是赵文豹很在意的內容。
    沈炼收拾好物件,走出营房,城头上天已经大亮了,海面上的晨雾彻底散去,吴平他们船队又重新开始移动。
    没有时间了。
    沈炼直接去找俞大猷,把他发现的线索一五一十地说了。当前情报推断赵文豹確实有通倭的嫌疑,不过存在明显胁迫的成分,至於通敌的详情还有待细查。真正的主谋另有其人,而且这个人在军中隨时可能再次出手,这个相当棘手。
    “胁迫?”俞大猷眉头紧皱,“他一个哨官,谁胁迫他?”
    “他的家人。”沈炼將搜到家信与纸条放在桌上,“末將推测,吴平等倭寇们在浙江,福建等沿海应该有一个情报网。从赵文豹的事件分析,有人用他家人的命来威胁他或至少有关联。赵文豹不管情愿与否,有参入一定的活动,不管什么原因,赵文豹被杀,定是有人想浑水摸鱼,既嫁祸给他,又坏他名声。”
    “那个人是谁?”
    “暂无头绪,不过末將有一个办法,可以把那个人引出来。”沈炼回到。
    “说。”
    “俞帅,末將斗胆,请您做一件事,立刻宣布,经查明赵文豹確係通倭,已伏法。然后將赵文豹的首级割下,掛到城墙上示眾。”
    俞大猷的骤然一失神。
    沈炼不等他发问,紧跟著解释:“此举有两个用意。其一,稳定军心。眼下军中得知有內鬼,人心惶惶,若不儘快给出一个『结果』,谣言四起,军心必乱。將赵文豹的首级掛出去,便是告诉所有人,內鬼已除,可以安心打仗。”
    “其二,”沈炼继续说,“让真正的內鬼放鬆警惕。他费尽心机杀赵文豹、栽赃嫁祸,为的就是让赵文豹替他背锅。將军若当眾宣布赵文豹是內鬼,他便会以为自己的计策得逞了,以为从此高枕无忧。人一放鬆,就会继续行动。而末將需要他行动——他一动,便会露馅。”
    俞大猷的目光在沈炼脸上停留了足足十息。
    “你要在哪里盯他?”
    “北门。”沈炼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大城所北门的位置上,“大城所三面环海,只有北门通大陆。倭寇围城,海路是吴平的天下,出船都太显眼。从北门出城,经陆路有林木隱蔽,最有利將情报送出去。末將推测,那真正的內鬼如果要继续向吴平等人传递情报,必定会选择北门。末將亲自带人,在北门设伏盯梢。”
    俞大猷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就依你所言。”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带著一许惆悵,“只是……赵文豹跟了老夫八年。他纵有千般错。悬首示眾……”
    “俞帅。”沈炼打断他,声音恭敬却坚定,“正因如此,才更要悬首示眾。”
    俞大猷看著他,等他继续说。
    “赵文豹己被灭口。那他的家人必被贼人所掌控,倘若此刻一味沉默、半点不肯表態,贼人定会误以为阴谋己然被识破。用不了多久,定会对其家人痛下杀手,这绝不是赵文豹愿意看到的结局。何不將计就计,借他颈上人头一用。试想若不能引出真凶,势必不能为他正名,当前物证也將定他一个『通倭嫌疑』,届时他的家人也会被株连。俞帅若悬他的首级示眾,那真正的內鬼便会相信计策得逞,放鬆警惕。等揪出真凶,赵文豹的冤屈洗清,他的家人也有一线生机。俞帅,悬首是假,救人是真。”
    俞大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准。”
    卯时刚过,汤克宽在校场上当眾宣布:经查明,哨官赵文豹通倭证据確凿,源起內訌,己然身亡。首级悬於北门城头,以儆效尤。
    消息传开,军中一片譁然。有人唾骂,有人嘆息,有人沉默。邓城亲自提著赵文豹的首级,掛上了北门城头。那颗人头在海风中晃晃悠悠地摇晃著,面朝大海,像是在无声地诉说著什么。
    校场上,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议论声此起彼伏。沈炼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愤怒的、恐惧的、茫然的、无动於衷的,他在寻找那张不一样的脸。
    他看见了。
    人群边缘,一个瘦高的身影正转身离去。那人穿著把总的號衣,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议论纷纷,也没有像有些人那样朝著城头唾骂,脚步不疾不徐,姿態从容,如释重负的鬆口气。
    沈炼紧步跟上,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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