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本能地迈开了步子,借著人群的掩护,没有声张,不远不近地缀在那人身后,打草惊蛇只会让目標警觉。
那瘦高身影显然察觉到了追兵,在巷陌间东拐西绕,试图甩掉沈炼。沈炼紧追不捨,却在一处岔口被粮仓守卫拦下,军规森严,未得手令不得擅入。耽搁不过片刻,那人已不见踪影。沈炼脑中飞快盘算:粮仓无路,城墙难攀,唯一隱蔽之处唯有北门城隍庙。他当机立断,打手势召来以冬以夏,三人抄近路直扑城隍庙,抢在前头隱伏在老槐树后。
天色已经擦近黄昏。海面上的炮声停了,倭寇的攻势进入短暂的间歇。城中处处是伤兵的呻吟和修缮工事的敲打声,又是惨烈的一天,而城隍庙的安静,却在无声提醒著沈炼时间紧迫。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正等失望时,树影边缘微微一颤,一个瘦高身影从巷子尽头拐出,沿著墙根疾走,时不时回头张望。確认四下无人后,迅速闪进破庙的歪斜门洞里。片刻后,庙中响起扑稜稜的翅膀声。
一只灰色的信鸽从破窗中飞出,扑扇著翅膀朝海面的方向飞去。
以冬抬手,一道寒光从袖中激射而出。飞鏢尾翼在暮色中拉出一道银线,从信鸽胸脯上一穿而过,但见信鸽在空中双翅僵直,直直坠落在庙前石阶上。
沈炼快步上前,从信鸽腿上解下竹筒,挑开火漆,取出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东墙火药已补,西段酉时换防。
沈炼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笔和那封栽赃给赵文豹的日文密信上的笔跡,一模一样。
沈炼缓缓站起身,將纸条收入袖中。他很少真正动怒,但此刻胸腔里翻涌著一股说不清是怒还是悲的情绪。东墙的火药是昨夜连夜焙乾的,西段酉时换防也是他刚与邓城商定的部署。
如果这封信送到了吴平手上,今夜攻下西段城墙,大城所就会变成一座屠场。
三人拔出刀,径直朝破庙中走去。
城隍庙的主殿阴冷潮湿,神像早已被人推倒,断头残臂横在地上,供桌下一只竹编鸽笼旁蜷缩著一个瘦高身影,在沈炼三人的气场压迫下,浑身抖如筛糠,全然忘了反抗。
正是方才校场上那个如释重负的身影。
以冬以夏的短刀无声架在他脖子上。刀锋贴肉,那人发出一声短促惨叫,僵住不敢再动。沈炼借著破窗透入的暮光打量这张脸。四十岁上下,麵皮白净,號衣胸口绣著“前哨”二字,腰间刀柄刻著一个“李”字。
“好身手。”沈炼微慍道,“方才在巷子里东拐西绕,差点就绕丟了。”
“沈先生……?”那人嘴唇哆嗦著,嗓音乾涩,“你们锦衣卫就可以隨便拿刀架人脖子?什么绕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这话说得不对。锦衣卫拿刀架的是通倭奸细的脖子,哪隨便人的脖子。”以冬凶狠的瞪到。
“別动!”以夏的短刀往前递了几分,制住那人刚想扭动身子。
沈炼伸手摘下那人腰间腰牌,翻过来一看。
“把总李贵。”
沈炼將腰牌收入怀中:“你方才藏鸽笼动作挺利索。你这衣襟里揣著什么,自己拿出来。”
以冬一把从李贵怀中摸出一枚象牙梅花印章。
“梅岭的梅花。”沈炼收起印章,“李把总,好手段。吴船主给了你多少好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贵猛地激动起来,“这印章是我捡的!是……是赵文豹丟在地上的!我见著小巧,也是把玩之物。对,是赵文豹!印章是赵文豹!他是奸细!俞帅已经斩了他!”
沈炼不再废话,伸手按在李贵肩上。
记忆提取能力悄然发动。
无数画面如决堤洪水般涌入。
他看见了四年前的漳州府城,李贵被两个赌场打手架出赌坊,鼻青脸肿,欠条上的数字够买一条命。
他看见李贵在半夜偷偷打开军中的公文箱,用蘸著松烟墨的毛笔將对倭的军事部署抄在一张薄薄的竹纸上,折好后塞入鸽子腿上的竹筒。第一次送信时,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鸽子,鸽子的翅膀扑稜稜地拍打著他的掌心,他咬了咬牙,將鸽子拋出了窗外。
他看见李贵在番银到手的第二天便出现在漳州城里最大的一家赌坊,豪掷几十两,引得赌坊里的赌客们纷纷侧目。贏了便哈哈大笑,输了便拍桌子骂娘,赌红了眼时连刀都押进去过。
他看见李贵如何找上赵文豹,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哨官,李贵拍著他的肩膀,笑容可掬:“老赵,咱们都是同袍,我怎么会害你?你娘那儿,我差人送去了十两银子,保管过得舒舒服服。你只要帮我做几件小事,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他看见了昨夜。
赵文豹辗转寻到李贵,神色凝重,语气里满是悲愤与决绝。
“我要去面见俞帅,把一切都摊开说清楚!”眼底满是痛色,“吴平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昔日一同浴血的弟兄们,如今接二连三倒在他的倭刀之下!”赵文豹满心不甘:“我这条命本就不值钱,死了也便死了。可若是让家中老母知晓,我竟暗中通倭苟活,靠著这腌臢勾当换那十两碎银度日,她老人家怕是寧愿我当场身死,也绝不肯容我这般!”
听闻此言,李贵当即朗笑一声,上前一步抬手稳稳揽住他的肩头,神情坦荡又恳切:“老赵,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你做得没错,其实我早也打定主意,要同俞帅据实坦白。”
温情与共鸣不过剎那之间,异变陡生!
就在李贵臂膀环住赵文豹的顷刻,寒光骤然乍现!他袖中早已暗藏的短刀骤然滑出,手腕迅猛发力锁向赵文豹的脖颈!
那一刀极快,极狠,乾净利落。赵文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叫喊,身体就软软地栽倒在地上。他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有抓住。李贵探了探鼻息,但若无其事地消失在夜色中。
沈炼收回手。
他脸色己然发白,少了血色。因为金手指不仅耗费了他太多精力,还有他方才在那记忆中看见了赵文豹眼睛里的最后一丝光,那是不甘,是悔恨,透著陷入深渊的绝望。
“李贵。赵文豹那刀,你下手够狠的。”
以冬以夏二人听闻神色骤变,立刻上前手中钢刀陡然收紧,死死抵在了李贵脖颈之上!
李贵的脸色刷地白了。
“那封日文密信,是你塞进他箱子的。他的家人,是你威胁的。他欠的赌债,也是你设的局,他本不好赌,是你派人把他拉进赌场,让他染上赌癮,然后用他家人的命逼他就范。”
李贵嘴唇哆嗦,惊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带走。”沈炼站起身,“去见俞將军。”
沈炼押著五花大绑的李贵走进大城所的议事大厅时,厅中正在合计今日的伤亡与部署明日城防的诸將都愣住了。
邓城第一个跳了起来。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胸口还缠著染血的绷带,看清跪在地上的人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他盯著李贵看了好几息,“沈先生,你是不是抓错人了?李贵跟了我多年,打倭寇从来不含糊!詔安一战他砍翻三个倭寇,身上十几道疤,怎么可能是他呢?他怎么可能通倭?”
李贵跪在地上,听见邓城替他说话,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他膝行著朝邓城扑去,被两名亲兵按住,嘴里还在不停地喊:“邓將军,冤枉!冤枉啊!沈先生冤枉好人哪!”
邓城袍角一动,本能地就想上前替李贵说话。他麾下的几个哨官也纷纷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厅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这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这是前锋营的把总,是邓城的亲信,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杀过倭寇的人。
“沈先生,此事是否慎重核查一二?”连一向持重的副总兵汤克宽都忍不住出声了,脸色明显的凝重与不安,“李把总平日不露锋芒,但在俞帅麾下已近十五载,末將素来或多或少听过其名,每战必为前驱。这通倭的证据……”
“有。”沈炼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依次摆在案上。
那半张撕碎的纸条,上面残留著“赵哨官……家人……浙江……台州……”的字跡;那枚梅花印章,沾著新的印泥;还有那张从信鸽腿上取下的纸条,字跡清晰,墨色未乾。
“这三样东西,分別来自赵文豹的营房、李贵的怀中、以及被他放出的信鸽。”沈炼的声音平静如水,“李贵,在漳州,替你付清赌债的商人姓林,一百两银子赌的可畅快。”
李贵浑身一震,看向沈炼眼中的惊恐比方才被飞鏢截下信鸽时更甚。他不明白这个锦衣卫是怎么知道那个林姓商人的,甚至第一次收的银两说得分毫不差。
“你胡说!你胡说!”他用嘶哑的哭嚎来掩盖恐惧,“我没见过林姓商人!我没见过!”
沈炼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嘉靖三十一年,你隨俞帅守台州。倭寇突发夜袭,你不顾哨令,擅自率八人出击,趁夜色摸到倭寇船队锚地,一把火烧毁敌船两艘,令倭寇大乱。俞帅念你胆略过人,破格提拔你为哨官。那是你从军以来最得意的一场仗。”
李贵的身体微微一僵。那是快十年前的事了,这个锦衣卫怎么会知道?
“嘉靖三十四年,你在泉州府学旁那家小赌坊欠下第一笔赌债,可笑之极还是赵文豹替你还的,赵文豹真心待你,处处为你打点。你怎敢黑心烂肠,对昔日同生共死的弟兄痛下杀手?!”沈炼目眥欲裂,猛地探手攥紧李贵的衣领,狠狠將人拽至身前,厉声怒喝:“你这般狼心狗肺,究竟还算不算是个人!”
“你升把总后,手头有了几个閒钱,更管不住自己的手。此后数年间,泉州、漳州、台州,每调动一次防区,你就先摸清楚城里的赌坊在哪条巷子。赌坊的人叫你『兵爷大肥羊』。”
“李把总,这些年来你在赌桌上输掉的银子,加起来不下八百两。你一个把总的餉银,一年才二十两齣头,这些钱从哪来的?”
李贵的脸己惊的雪白。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的声音几乎是呢喃,“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邓城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见了李贵的反应,那是一个被说中了所有秘密的人才会露出的、崩溃边缘的绝望。再看看沈炼摆下的那些证据,心里翻涌得厉害,强忍著失望地问道:“你……你怎忍心对赵文豹下手,那可是生死兄弟啊!”
李贵的嘴唇哆嗦著,不敢抬头看邓城。
“沈先生查到的那些赌债,是真的?”汤克宽问。
李贵终於低下了头。
邓城呆立当场,极低极哑的声音又问了一句:“这……这些年的功绩可能是用血拼出来的,你当著哨中兄弟们的面说戒赌了吗?你怎么如此管不住手?”话音刚落,邓城当即就要上前踹李贵,被眾將连忙拦了下来。
沈炼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中带著复杂的惋惜。他走上前一步,看著跪在地上的李贵,“那些年的你李贵奋勇杀敌,那些战功,那些刀疤,都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李贵,你通倭也是真的。”
李贵的手上沾满倭寇的血,也沾满同袍的血。真正的悲剧在於,有的时候,一个人可以同时是英雄和懦夫。他在战场上直面倭寇的刀锋时,是个不怕死的勇士,可转身面对赌坊的骰子声和自己的软弱时,就成了出卖同袍的叛徒。
李贵浑身剧烈地颤抖著,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他拼命朝邓城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几下便磕出一片殷红的血跡。
“邓將军!邓將军!属下对不起你!末將没脸见你!”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属下好赌,前些年那时末將刚升把总不久,几个安南老赌客设好了局,末將没管住手……他们说不还钱向俞帅告发,属下怕事泄……赶巧林姓商人找上门,说只要帮他传几次消息,不但赌债一笔勾销,还能挣银子。属下是猪油蒙了心……”
“邓將军,属下这些年杀倭寇,每一次上战场,都冲在最前面,是想用倭寇的血把自己洗乾净啊!可是洗不乾净……洗不乾净啊!”他號啕大哭,“赵文豹是我杀的。他说要去找俞帅坦白。属下心一横,怕……怕他把事情供出来……属下是鬼迷了心窍……家中还有八旬老母啊!”
李贵跪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俞大猷打破了沉寂,缓步走到李贵面前。
“李贵,你跟隨老夫多年,在战场上的功劳,老夫都记得。台州夜袭,你烧了倭寇的船。王江涇血战,你救了邓城的命。”
李贵抬起泪眼,嘴唇剧烈地哆嗦著。
俞大猷的目光从李贵身上移开,扫过在场诸將。他看见了正欲向他求情的邓城,看见了面色复杂的汤克宽,看见了默不作声的其余將领。
“但是,”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坚硬如铁,“军法如山。”
四个字,掷地有声。
“通倭者,杀。出卖同袍者,杀。以军情资敌者,杀。”俞大猷一字一顿,“李贵,你救了邓城一命,老夫念这份情。但你欠赵文豹的命,他的娘还在台州等著他回家。你就用刀子来还?你给他家里寄去的银子能买回他的命吗?能买回他的名声吗?”
李贵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只是拼命磕头。
俞大猷转身,面向诸將,目光如刀。
“押赴城头,明正典刑。”
四名亲兵上前,將瘫软如泥的李贵拖了出去。邓城扭过头,肩膀剧烈地颤动著。汤克宽长嘆一声,闭上了眼睛。
李贵被押到城头最显眼的位置,当著所有守军的面,硕大的人头落地。俞大猷亲自提著那李贵人头,將它掛在城头最显眼的位置,面朝吴平等船队的方向。
沈炼知道,吴平在城里的內应已经完了,他的耐心用完了,这仗打到这个份上,许朝光、王伯宣等观眾都已经就位。
明日拂晓,一切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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