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后世虽不是军事专家,却也知晓佛郎机炮的基本原理,子母銃精密配合,射速才能快。铸造工艺不过关,间隙太大,火药气体便会泄漏,轻则减损射程,重则炸膛伤人。而火药更是火器的魂,纯度不够,打出去的弹丸连木板都穿不透。
沈炼想起来方学渐,穿越前是个化工专业的研究生。方学渐在詔狱时曾跟他聊过,说古代的炼钢、火药、玻璃这些工艺,以现代化学的眼光来看,其实就是一堆化学反应方程式的堆砌,只要掌握了原理,很多看似神秘的“秘方”其实都可以標准化、流程化。
“就说火药吧,”方学渐当时兴致勃勃地跟他比划,“一硝二磺三木炭,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口诀。但硝石怎么提纯?硫磺怎么精炼?木炭用什么木头烧、烧到什么火候?这些才是真正决定火药威力的关键。明代的黑火药,配方其实已经接近理论最优配比了,问题出在原料提纯和工艺控制上,威力大相逕庭。”
沈炼当时听得半懂不懂,但有一句话他记住了,同样一斤火药,威力能翻一倍。
沈炼將那门卡了子銃的佛郎机炮检查完毕,又翻了翻火药包里的劣质火药,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汤將军,”沈炼指了指那堆粗製滥造的子銃和火药,“这些炮確实问题很大。母銃气孔砂眼多,子銃毛刺没打磨,火药受潮掺杂物。最要命的是,军器局铸炮没有统一尺寸標准。同一批炮,口径能差出一枚铜钱厚,子銃塞不进母銃是常事。这个问题不解决,就算换一批新炮来,照样卡壳漏气。”
汤克宽原本以为沈炼只是抱怨几句,没想到他竟把毛病一条条说得清清楚楚,不禁又高看了他一眼。他嘆了口气:“沈先生说得都对。只是对於铸造火器之事,本將是一窍不通啊。”
沈炼直接切入正题:“汤將军,末將有个不情之请。这些炮虽然底子差,但未必不能改。末將想借军器所试上一试,改进这些火炮。若能成,不敢说能比得上九边的上等货,但至少能让弟兄们在战场上少死几个。”
汤克宽上下打量了他这个锦衣卫公干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意外,跑到前线来烧过倭寇大营不算,现在又要改火炮?这人到底是锦衣卫还是工部郎中?话到嘴边却变成:“军器所里有几个老工匠,手艺还行。你要是想试,我跟俞帅说一声便是。”又补了一句,“不过咱们军器所的家当你也看见了,要银子没银子,要料没料,就那三座铁匠炉,你可別嫌寒酸。”
沈炼笑道:“够了。再好的家当不会用也是摆设,再说末將也不白干。”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单子递过去,“这是末將方才粗略擬的几项改进法子,汤將军先过目。若能成,末將想给京里一位懂火器的朋友去封信,把更详细的方子討过来。”
汤克宽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母銃內膛用铰刀修光、子銃底部加铁环以便勾取、火门改斜口加挡板、火药用米酒造粒过筛……他所习的是刀马弓矢,对火器一道不如俞帅精通,但大面上好坏尚且能分辨。这张单子密密麻麻十来条,有板有眼,绝非外行能胡诌。他抬起头看著沈炼的眼神又变了,从好奇变成了几分惊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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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这就让军器所腾出人手,缺什么料你说。”汤克宽將单子收好,“对了,你那位朋友,在哪个衙门供职?工部军器局?”
“钦天监。”
汤克宽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钦天监的人会造炮?”
沈炼笑了笑:“他什么都懂一点。”
当天晚上,沈炼在油灯下铺开信纸,刚准备提笔给方学渐写信。他从京城出发到现在,少说也有两三个月。不知道那傢伙在钦天监混得怎么样,有没有把他那些稀奇古怪的实验搞出什么名堂来。
信的刚抬头,沈炼停笔在那想了想。
大城所城头上火药受潮结块、炮弹打出去像扔石头的窘境歷歷在目。校场上佛郎机炮卡壳漏气、士兵手忙脚乱的场景也还在眼前。方学渐这个前世的化工硕士尤其对火药配比、提纯硝磺之法有独到见解。当时沈炼没太当回事,只觉得这傢伙有点憨憨,不害人。但现在不同了。现在他在东南前线,亲眼看见了明军火器的种种弊端,看见了因为火器不继而多死了多少人。
他蘸了蘸墨,落笔写道:
“老方,见字如面。
我现在在福建詔安,俞大猷的军营里。来了才知道,这边的情况比咱们在京城听说的糟多了。吴平勾结倭寇,拉了几十条船,几千號人,就盯著潮州这块肥肉,还有张璉,许朝光等势力错综复杂。俞大猷手下能打的不到三千,更离谱的是火器,佛郎机炮铸造得跟狗啃的似的,子銃和母銃之间的缝隙能塞进一枚铜钱,点火的时候火药气体从缝里往外喷,没把敌人打死,先把自己人灼了个满脸花。火药就更別提了,硝石没提纯,硫磺掺土,炭粉粗细不匀,打出去浓烟滚滚,弹丸飞五十步就落地,砸倭寇藤牌上弹两下不动了。城下倭寇笑得前仰后合,城上弟兄脸都绿了。
你在詔狱时跟我吹的那些牛逼,我可都记著呢。你说火药这东西,没什么神秘的,一硝二磺三木炭,口诀谁都会背,关键在於原料提纯和工艺控制。硝石得提纯到九成以上,硫磺要精炼,木炭得用柳木或杨木烧,烧到什么火候都有讲究。我当时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你小子肚子里確实有点东西。现在我站在城头上,眼看著弟兄们因为火药不继、火炮炸膛白白送命,才知道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他妈的是人命。
废话不多说了,找你办两件事。
第一,把你那些硝石提纯、硫磺精炼、炭粉筛选的法子,详细写一份寄给我。越详细越好,详细到一个打铁的粗人拿著你的册子能照著做出来。火药配比的改良方案也一併附上。你知道的,化学那套我看不懂,但我知道你靠谱。
第二,你能不能帮我搞一份铸造规范?铁水配比是多少,模具有什么讲究,子母銃间隙控制在多少公差范围內,铰刀怎么修光內壁,从头到尾写清楚。能画图最好,画得丑没关係,看得懂就行。
这两件事,关乎抗倭大局。好吧,这个帽子扣得有点大。说白了,就是关乎我身边这几千號弟兄能不能少死几个。你也知道,我沈炼上辈子就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性子,到了大明朝还是改不了。虽说这毛病容易短命,但既然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著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去。
对了,你在钦天监混得怎么样?玻璃实验搞出来没有?严党那帮孙子有没有找你麻烦?你那个能放大数倍的镜子要是真搞出来了,以后咱们在海上隔著好几里就能看见倭寇的旗號。到时候我给你请功,让你在钦天监横著走。
算了不废话了,总之你欠我的一顿酒,等我回京城再跟你算。利息按高利贷算。
保重。
沈炼。”
写完之后,沈炼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口气写这么多还是有些不习惯。两个现代人的灵魂,困在大明朝的躯壳里,彼此知根知底,用不著那些文縐縐的客套。
他知道方学渐那个人,你跟他一本正经地求他,他反倒要端著架子跟你拽文;你把他当兄弟,直来直去地把难处摆出来,他反倒会倾尽全力。而信里那句“你欠我的那顿酒,等我回京城再跟你算,利息按高利贷算”。方学渐一看就懂,这是真急了。
沈炼封上火漆,將信交给驛站的快马。从这里到京城,快马加急大约半个月。来回就是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他得先把动起来,实践与理论不衝突,做、中、学嘛。
以冬在旁边看著他把信封好交给驛卒,“公子,你那个朋友方学渐,莫非是个奇人?你信里写的那些,什么提纯、精炼、標准化,听著不像是钦天监观星的该懂的东西。”
沈炼心想这丫头倒是敏锐。“他是挺奇的,大概是全大明朝唯一一个既会观星又会配火药的人。”沈炼觉得这个形容还不够准確,又补了一句,“或者说,他是全大明朝唯一一个能把观星和配火药当成一回事来乾的人。”
以冬似懂非懂,但她没有追问。她跟在沈炼身边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沈炼时不时冒出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也习惯了他提到方学渐时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熟稔。那种熟稔,是两个在异乡重逢的老乡,彼此一开口就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她不懂这种感觉,但她知道,这个叫方学渐的人对沈炼很重要。
次日清晨,军器所三位老工匠被带到沈炼面前。领头的姓鲁,鬚髮皆白,祖上三代打铁,手艺在福建排得上號。两个徒弟一姓王一姓李,虎口老茧厚如树皮。
鲁老头打量沈炼一眼——青绿官袍,绣春刀,面白无须,京城来的。老铁匠的目光里带著匠人傲气,也带著对“外行指导內行”的本能牴触:“听说大人要教我们铸炮?”
沈炼也不恼,“不敢说教,只是有一些想法,想请鲁师傅帮忙试试。”
他拿起一枚子銃,指著边缘毛刺,这没打磨,装填时卡住。”又指母銃內壁,“里面不光滑,摩擦力不匀容易卡死。用铰刀修光內壁,子銃边缘打磨平整,装填能快一倍。”
鲁老头接过子銃颳了刮,又眯眼凑近母銃尾部摸了一圈。片刻抬头,傲气消了几分:“大人说得在理。这事儿老汉以前也想过,但上头没人听。那些千总、把总,只晓得催著要炮,哪管你用起来顺不顺手。这活儿不难,铰刀老汉自己会打,两天就能弄好一批。”
沈炼又拆开一枚火药包,把里面的火药倒在桌上,摊平。鲁老头和他的两个徒弟凑过来看,三个人的眉头同时皱了起来。
沈炼又拆开一枚火药包,將火药倒在桌上摊平。三个工匠凑过来,眉头同时皱起——颗粒大小悬殊,粉末成堆,掺著泥土、木屑、硫磺块,甚至有几粒砂子和草茎。
“火药颗粒不匀,还掺杂物。燃烧速度不均匀,推力全凭运气。”沈炼道,“用筛子筛选颗粒,再拿米酒重新造粒晾乾,威力能提三成。”
鲁老头眼睛亮了。他捻一撮火药在指尖搓,凑鼻子闻,硫磺辛辣里夹著霉味土腥,分明受潮后晾过的。他又把几粒火药放进嘴里咬了咬,呸地吐掉。
“大人!”他声音郑重起来,“这法子老汉听一个老炮手说过。那老炮手年轻时在南京军器局待过,说上等火药颗粒均匀,顏色黑亮,捏手里不沾,闻著辛辣呛鼻。用酒造粒能让颗粒紧实,炮弹多飞三五十步!可惜老炮手早死了,手艺也失传了。没想到大人也知道!”
沈炼笑了笑。他哪知道什么用酒造粒的手艺,这不过是方学渐在吹牛时提过一嘴的知识。方学渐当时说,黑火药的威力取决於三个因素:原料纯度、配比精度、颗粒均匀度。硝石要提纯到九成以上,硫磺要精炼去掉杂质,木炭要用柳木或杨木烧制,烧到恰到好处。硝石提纯多少受限於时代科技,不过火药造粒时用米酒或米汤做黏合剂,既能提高颗粒强度,又不会影响燃烧速度。
“那傢伙说的时候,我还嫌他囉嗦。”沈炼心里想,“现在看来,方学渐还是有二把刷子的,不至於只是带著个现代的灵魂来明代挨刀子。”
“还有,”沈炼指著子銃底部,“鲁师傅,你看,火门是直的,点火时火星溅炮手脸上。改成斜的,或加挡板,安全很多。”
鲁老头连连点头:“这个简单,加个挡板就行。老汉见过广东水师的炮,火门都是斜的,不晓得为什么咱们福建的炮偏要弄成直的。”
沈炼道:“那就改成斜的。”
鲁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成!”
此后半个月,沈炼天天泡在军器所。只是一日同鲁老头探討机械之道时,瞥见他贴身的象牙制令牌,忍不住开口追问其来歷,沈炼只淡淡推脱是寻常贴身旧物,鲁老头也不便追问,二人便不再多言,一心沉下心来,潜心钻研火器之事。
军器所在悬钟城西北角,占地颇广,高墙围院,墙根下铁矿石和木炭堆如小山。三座铁匠炉从早烧到晚,风箱呼哧,铁锤叮噹,隔两条街都能听见。沈炼看著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恍惚觉得像后世车间,三座炉子就是三条生產线,可惜动力全来自鲁老头师徒三人的胳膊。
他脑中一闪:方学渐不是搞玻璃吗?若做出透镜聚焦太阳光熔铁……念头转瞬即灭。在这年代搞太阳能熔炉,难度约等於让俞家军学微积分。
鲁老头师徒三人加上沈炼,四个人蹲在后院反覆试验。子銃与母銃的配合间隙被鲁老头精准控制在一根头髮丝宽度之內,打了一辈子铁,一刀铰下去能精確到丝毫。修光后再用细砂纸蘸桐油打磨,光滑如镜。
沈炼在旁边看著鲁老头干活,心里嘆为观止。后世数控工具机靠雷射测量,精度零点零一毫米;鲁老头靠的是摸了六十年铁料的手感。论单位面积传感器数量,这老手指头怕是比任何精密仪器都多。当然,这话说给方学渐听,那傢伙非从化学和物理两个角度懟回来不可。
火药造粒用的是从潮州府买来的正宗糯米酒,酒香浓郁。鲁老头把筛好的火药粉末摊在木盆里,一边洒酒一边搅拌,直到变成湿润膏状,再压过细铜筛成均匀颗粒,摊竹匾上阴乾。晾乾后的颗粒黑亮紧实,捏在手里硬邦邦的,闻起来辛辣刺鼻,与之前那堆灰扑扑的粉末云泥之別。
子銃火门改成斜口,加装铜挡板。鲁老头还额外在子銃底部加了个小铁环,炮手用铁鉤一勾一拽,空子銃便应声而出,比用手抠快了数倍。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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