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詔安悬钟城

    俞大猷一直没有说话,看著这场热剧,直到此刻,才缓缓抬起一只手。眾人看见俞大猷的手势,硬生生把想骂话咽了回去。
    “沈炼,把火銃收起来,不得无礼。”俞大猷走上前一步,扶起何鏜和王日秋,“何知府,王千户,二位不必惊慌。邓將军性子急,言语衝撞之处,俞某替他赔个不是。”
    何鏜连忙道:“不敢不敢,邓將军教训得是……”
    沈炼极不情愿的收起火銃,心中也瞭然俞大猷的意思,邓城骂了也就骂了,如果他俞大猷也落井下石,传出去就是“武將跋扈”四个字,朝中那帮言官正愁没由头参他一本呢。
    俞大猷没理会他的客套,继续说道:“此战大城所守军力战六昼夜,阵亡四百二十余人,伤者无算。这些事,二位可曾知晓?”
    “知晓知晓,”何鏜连连点头,“下官接到战报后,立刻筹措了一批粮草……”
    “那这官道上的首级,”俞大猷打断他,声音沉了下去,“二位可曾看见?”
    空气骤然凝固。
    何鏜低著头哆嗦著,不敢再看俞大猷的眼睛。
    王日秋忽然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个头:“俞帅!末將无能,末將该死!”
    “王千户,你调任大城所几年了?”俞大猷看著他问道。
    “回俞帅,三年。”王日秋额头贴著地面,不敢抬起来。
    “三年。你可知大城所的城墙哪里最容易破?哪段墙根被海水蚀空了?哪座敌台的瓦片碎了一半?”
    王日秋答不上来。
    俞大猷又问:“那你知道顾成吗?”
    王日秋浑身一震,猛然抬起头望向俞大猷。
    朝廷吏员的公文上,大城所千户是王日秋,一个从不露面的掛名守將。而顾成,那个被人叫作“顾百户”的怯懦之人,在这座城里待了十几年,比任何一个千户都待得久。他確熟悉著城头的每一块砖、港口的每一块礁石、暗涌的每一道水流。
    俞大猷嗓音沉如寒铁,缓缓述说著:“邓城、沈炼已领军令,连夜带队奇袭倭寇营寨。顾成本不必涉此险地,可他深知周遭地形地势熟稔无比,执意请战,非要隨军同行。”
    “更是为保护沈炼眾人顺利焚毁倭寇粮草,他身陷炮火之中,最终惨死於吴平炮击之下。弥留之际,口中心心念念,仍是记掛著王大人的恩情与託付。”
    黄日秋双膝跪地在地,身躯止不住剧烈颤抖。
    俞大猷垂眸望著他,字字沉重,句句敲在人心上:
    “镇守此地、捨生赴死的。是顾成,是张三、二牛、刘石头、赵小七,是整整四百二十余名埋骨於此、浴血死战的將士!”
    “你方才口口声声说自己该死,本官今日偏不准你死。本官要你好好活著,永生铭记,记住这些弟兄的性命,记住他们为这家国河山,白白搭上的一腔热血!”
    王日秋泪流满面,跪在地上泣不成,悲痛与愧疚几乎將他压垮。
    何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也深嘆了口气,躬身道:“俞帅,下官惭愧。这些年倭寇猖獗,地方守备捉襟见肘,上头拔的银子层层剋扣,征的兵也是老弱居多。但下官不敢以此为藉口。此战过后,下官愿以知府之职担保,潮州府从此与倭寇周旋到底,绝不再退让半步。”
    俞大猷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有劳何知府了。”
    沈炼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整场风波。
    他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邓城的怒不可遏,汤克宽的克制隱忍,何鏜的前倨后恭,王日秋的惶恐畏惧,还有俞大猷的沉稳如山。难不成在这个时代,好人死的快,庸人个个痛哭流涕装可爱,可悲?
    这就是大明官场。胜败功过,是非曲直,从来都被层层人情、法度、利益裹挟。何鏜是真后悔吗?也许是。但更多的,恐怕是怕俞大猷在报捷文书里参他一本“见死不救”。到那时候,丟官都是轻的。王日秋的磕头认罪,是真愧疚吗?可能有。但说到底,还是因为俞大猷站在这儿,换了汤克宽,他未必跪得这么干脆。
    以冬悄无声息地走到沈炼身边,低声道:“公子,这个何知府,说话滴水不漏,刚才还推三阻四,转眼就慷慨激昂了。”
    “知府嘛,”沈炼淡淡道,“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人,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他刚才那番话,表面上是认错,实际上是跟俞帅谈条件,『我以后全力抗倭,您就別参我了』。俞帅听懂了,才给他一个台阶下。”
    以夏轻声问:“那俞帅为什么不乾脆参他一本?”
    沈炼看著俞大猷的背影,幽怨道:“因为参了也没用。何鏜是文官,俞帅是武將。大明朝的规矩,文官节制武將。俞帅真要参他,摺子递上去,內阁怎么批还不知道。万一何鏜在朝中有人,反而会倒打一耙。俞帅打了一辈子仗,比谁都清楚这个。”
    接著又道:“而且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收拾何鏜,是稳住潮州府。大城所刚打完仗,粮草弹药都要靠潮州府供应。俞帅要是这时候跟何鏜翻脸,对谁都没好处。”
    “所以就得忍?”以冬皱了皱眉。
    “忍。”沈炼点了点头,“一代名將,不仅要会打仗,还要会忍。忍官场的腌臢,忍同僚的掣肘,忍朝廷的猜忌。”
    沈炼心理是装满著气的,想起戚继光,那位抗倭名將一生战功赫赫,到头来被弹劾罢官,晚景淒凉。俞大猷也是如此,三起三落,几度下狱,差点被砍头。大明从来不缺会打仗的將军,缺的是能容得下將军的朝廷。
    这风雨飘摇的大明朝廷,不能就这么垮掉。这倾颓的江山,唯有靠他穿越而来沈炼,一寸一寸扳正过来。
    为了这天下黎民,为了万千苍生百姓。
    思考到此,沈炼心头又顿然豪情万丈,暗暗攥紧念头:这件事,我必须去做。
    以冬歪著头看著沈炼,冷不丁冒出一句:“公子,你这个样子特別像一个人。”
    “谁?”
    “戏文里的诸葛孔明。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不过诸葛孔明摇扇子,公子攥拳头。”以冬说著,自己先笑了,“公子是要把大明朝攥在手里,捏圆捏扁吗?”
    沈炼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有觉这丫头片子说得有几分道理。扳正也好,捏圆捏扁也罢,都是要把这个朝代往自己希望的方向推,这叫“硬核改命”,何况他还有一个化工专业的死党。
    “我没想捏圆捏扁,我只是想扳正。”沈炼回过神来,“不过,大明朝也不全是这些腌臢事。將军还在,仗还在打。还有朱希孝朱大人,还有沈炼我等改天换地之人。”
    “公子好气魄”以夏附和著。
    以冬看著他,轻轻笑了笑:“公子的意思是,还有好人?”
    “好人坏人的分法太幼稚了。只能这么说,大明王朝的王气还有。忠臣良將还有。文官里也有不要命的,武官里也有不怕死的。”
    以冬忍不丁问:“那公子是大明朝的什么人?忠臣?良將?还是何鏜?”
    沈炼被她问得一愣。
    以夏在旁边轻轻扯了扯妹妹的袖子,以冬却没理,一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沈炼,等著他的答案。
    “我?”沈炼笑著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我就是个路过的。但这些事既然撞在我眼皮子底下,不管管浑身难受。”
    说白了,沈炼骨子里还是个愤青。几百年后的愤青毛病,穿到大明朝也没治好。看见不平事就想管,看见好人受罪就想帮,看见坏人得意就想把他们干翻。这毛病,搁哪个时代都容易短命。
    他望向俞大猷。老將军抱著披风,大步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五百残兵。他们的衣甲破烂,刀枪残缺,脚下的官道还留著斑斑血跡。
    俞大猷病倒了。大军尚未抵达悬钟城,老將便在马上摇摇欲坠,最终还是被亲兵们强行扶下了马。汤克宽急调一辆骡车,铺上厚厚的稻草和棉被,將俞大猷安顿在车上。老將躺在车里,额头滚烫,嘴唇乾裂,昏昏沉沉地说著胡话。军医一路煎药隨行,但俞大猷的病情始终不见好转。
    大军抵达悬钟城时,已是二日后的傍晚。悬钟城依山面海而建,城墙高三丈有余,全用大块青石砌成,石缝间灌了糯米灰浆,坚固得仿佛与山体融为一体。城墙上垛口林立,每隔数十步便设有一座敌台,敌台上架著碗口銃和佛郎机炮,炮口黑洞洞地指向海面。城门是包铁的,门钉密密麻麻,门洞上方嵌著一块石匾,刻著四个大字——“闽粤锁钥”。
    沈炼隨大军入城时,注意到城墙上有几处明显的修补痕跡,东南角的墙体顏色比別处新,显然是近年重新砌筑过的;北段城墙根部有几道裂纹,用铁箍加固了;城门楼上的瓦片倒是整齐,但樑柱上还残留著火烧过的焦痕。这座城,显然也经歷过激战。
    城中的街巷规整有序,青石板路两旁是兵营、仓库和工匠作坊,偶尔能看见几个裹著头巾的妇人蹲在门口洗衣择菜。和大城所相似,悬钟城里有更多百姓居住,大多是守军家眷,也有一些从沿海逃难来的渔户和农户。但街面上冷冷清清,行人稀少,偶尔走过的百姓也是脚步匆匆,神色惶惶。
    “倭寇来过这里?”沈炼问身边的邓城。
    “来过。”邓城的伤好了些,但脸色还是苍白,“去年秋天,吴平纠集了三千多人,围攻悬钟城整整七天。那时候俞帅还在浙江,城里只有八百守军。守城的千户姓赵,硬是扛了七天,城墙被轰塌了一段,他就带著人堵在缺口上拼刺刀。最后吴平粮草不济,自己退了。赵千户浑身是伤,光刀口就有二十几处,没撑到俞帅回来就咽了气。”
    邓城指了指东南角那段顏色较新的城墙:“那段墙,就是去年被轰塌后重新修的。赵千户的血,就渗在这城根底下。”
    沈炼沉默地望向那段城墙,已看不出任何血战的痕跡。但他知道,这座城墙的每一块石头,都浸过人的血。
    壮士守城而殞命,奸徒逃逸以苟活,天地不公,何其讽刺。
    俞大猷被抬进总兵府时,已陷入半昏迷状態。军医说,老將军的病,三分是连日操劳身体亏空,七分是那口血吐出来时伤了心脉。悲愤鬱结於心,心力交瘁。能不能熬过来,看天意。
    汤克宽和邓城守在病榻前,寸步不离。邓城连自己的伤都顾不上,就那么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一双虎目红得像要滴血。
    沈炼去看过两次,每次都被军医挡在外面。他从门缝里看见俞大猷躺在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和几天前在城头上指挥若定的那个老將判若两人。这位老將领军二十年,带过的兵不计其数,死在他面前的也数不清。赵文豹与李贵二人的处置,戳中了俞大猷心底最柔软的软肋,张二牛、刘石头和赵小七那三颗高悬的首级,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是被那口无处发泄的悲愤堵住了心窍,大敌当前,千头万绪。
    就在俞大猷养病的这几日,军中的日常事务暂时由汤克宽代理。汤克宽是副总兵,资歷够,能力也够,但他有一个短板,他不懂火器。
    沈炼在军中有了新的意外发现。
    那是在一次例行的操练中。沈炼站在校场边上,看著一队士兵操演佛郎机炮。这是一种从葡萄牙传入的后装火炮,由母銃和子銃两部分组成,子銃预先装填好弹药,战时轮流装填入母銃,射速比传统的前装火炮快了好几倍。
    按照《大明会典》的记载,佛郎机炮在嘉靖初年传入中国后,经过仿製和改良,已经成为东南水师和沿海卫所的標准装备。一门標准的佛郎机母銃长约五尺,重约三百斤,配四到九枚子銃。子銃装填火药和弹丸后,像抽屉一样塞入母銃尾部,点火击发。打完之后,打开尾盖,取出空的子銃,换上新子銃,继续击发。理论上一门佛郎机炮配四枚子銃,可以在一刻钟之內打出十二发炮弹,火力密度远超传统的前装火炮。
    但沈炼注意到,士兵们在操作时手忙脚乱,装填一枚子銃居然用了將近半炷香的时间。而且接连三门炮在试射时都出现了问题,有一门炮的子銃装填不到位,发射时火药气体从缝隙中喷出,差点灼伤炮手;另一门炮的子銃卡在了母銃里,几个人合力才把它拽出来;还有一门炮更离谱,子銃和母銃的口径居然对不上,子銃根本塞不进去。
    负责操演的百户满头大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汤克宽的脸色难看得像锅底。
    “这些炮是怎么回事?”
    “回……回汤將军,这些炮是从泉州府库调来的,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你们接手的时候不检查吗?”
    百户不敢回话了。
    沈炼朝汤克宽道:“这些炮,问题很大。”
    汤克宽嘆了口气:“我当然知道问题很大。朝廷拨下来的就是这种货色,好的炮都调到九边去了,咱们东南用的是边镇挑剩下的。”
    沈炼蹲下身,仔细查验那门卡壳的佛郎机炮。母銃炮身铸铁粗糙,遍布气孔砂眼,铁水流动不均留下的凹凸痕清晰可触,打几发或许无碍,多打几发炮身一热,便是漏气炸膛的命。子銃铸造更劣,边缘毛刺扎手,內壁坑坑洼洼,型砂都没清乾净,塞进母銃后摩擦力不匀,装填易卡,一开火药气便从缝隙中喷出伤人。再拆开火药包,里头颗粒大小不一,顏色灰败,掺著泥土木屑和没碾碎的硫磺块,指尖一捻又糙又黏,分明是受潮后晾过的。这种火药品劣如此,燃烧不均,推力全凭运气,弹丸能飞多远只有天知道。
    沈炼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知道问题出在哪,但要真正解决,光靠他一个人不够。他需要一个真正懂行的人。
    方学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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