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诺用粤语说出那句话后,二人之间的空气好像都凝滯了。
“你和那个女人想干什么?以为我不知道吗?”
林明抽菸的手僵在半空,菸头差点掉下来。他慢慢转过头,看著林诺,目光闪过一丝惊恐,嘴角扯出笑:
“诺子,你什么时候学会粤语的?”
林诺没接他的话,与他平视:
“明子哥,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要在村里搞传销?”
林明的笑容彻底掛不住了,脸涨得通红:
“什么传销?我做的是正经生意!你懂什么?”
林诺看著他,目光没有退让:
“正经生意?几十块变几百块,五百条牛仔裤净赚五千多?你这种套路,我见得多了,先画饼,再凑钱,钱到手人就跑。你敢说不是。”
林明的嘴唇哆嗦一下,低声道:
“诺子,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坏了我的事,我爹那边你交代不了。”
林诺往前迈一步,离林明只有半臂远,盯著他:
“你的事?你的什么事?骗完自家人骗全村人?大伯攒了一辈子的名声,你想让他以后在村里抬不起头?”
林明被逼得往后退半步,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林诺的语气和缓一点:
“明子哥,你要是正正经经过日子,没人拦你。但你要是想在这个村里搞歪门邪道,我不可能答应,我们还要在村里活著的,你想要大伯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吗?你走吧。趁大伯还不知道。”
林明攥紧拳头,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堂弟,本来想的好好的,回来弄一笔钱,没想到,被这个堂弟坏事了:
“诺子,你够狠。”
说完快步走了。
林诺看著他的背影,眼里带著恼怒,以前他想不明白,那些传销为什么总是骗自己亲人。
现在才明白,因为自己亲人最好骗。
林明就是这样。
……
林明回到大伯家,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晚饭后,他拉著姚晶晶回西屋,把门关上,门閂插上。声音压得极低,用粤语说:
“林诺听得懂粤语。他什么都知道了。”
姚晶晶正在梳头,手停了一下,脸上苍白:
“他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他今晚在河边跟我摊牌。让我赶紧离开。”
姚晶晶放下梳子,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面上恼怒:
“我当初就说你,叫你不好回来搞这些。你说你家里人好骗,现在呢?”
林明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
“我身上只有一百多块。够不够回南边?”
姚晶晶一把把钱抢过来,手指在钞票上弹了一下,她冷笑一声:
“一百多?你开玩笑?回去有什么用”
林明抬起头,嘴唇哆嗦著,眼眶有点红:
“那怎么办?”
姚晶晶已经把梳子塞进提包,头也不回地说:
“先走再说。走了再讲。”
林明愣了一下,然后从炕上跳下来,把衣服塞进帆布提包。姚晶晶站在门口催:
“快点啦,还等什么?”
他“嗯”了一声,把包袱口扎紧,拉链拉上。他看到炕上那件刘桂香给他做的新棉袄,藏蓝色的,针脚密实。他拿起来叠好,也塞进去。
林卫东没睡著。
他听见西屋有动静,轻轻坐起来,披上棉袄,走出正房,月亮很亮,院子里亮堂堂的,西屋的窗户亮著灯,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黄乎乎的光。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没进去。
林明背对著门,正在整理包袱。姚晶晶先看见他,愣了一下,用胳膊肘碰碰林明。林明转过身,看见爹站在门口,手僵在半空。
“爹……”
林卫东没说话。他看著儿子,然后他扫一眼收拾好的行李。
他走进来,在炕沿上坐下来。炕还温著。
“你们这是要走了?”
林明让姚晶晶去倒水。姚晶晶看了一眼林卫东,又看一眼林明,嘴唇动一下,端著搪瓷缸子出去了。
“不多住几天?你妈还给你包了酸菜馅饺子,面都和好了。”
林明摇摇头:
“南方公司有事。走不开。”
林卫东没追问。他沉默一会儿,点点头,站起来:
“明天早上走吧。夜路不好走,雪还没化完,滑。”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林明和姚晶晶收拾好之后,林明推开西屋的门,探头看了一眼东屋。东屋窗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姚晶晶压低声音:
“行啦,快走。”
两个人出了院门,林明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他们沿著村路往村口走。月光洒在雪地上,白得发亮,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林明把包袱换了个肩。包袱太重了,左肩压得生疼。他突然感觉侧袋里多了个硬邦邦的东西,鼓出来一块。
他停下来,拉开拉链,伸手一摸是一个铁盒。
红色的,上面印著“上海”两个字,边角磨得发亮,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黑铁。
林明看著这个铁盒,手开始发抖。
他认得这个铁盒。
以前家里放钱的,他就放在柜子最高的那一层,够不著的时候踩著凳子去够。有一回他把盒子打翻了,钱撒了一地,爹打了他一巴掌,那是他记忆里爹唯一一次打他。
他慢慢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沓钱。有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估摸有几百,钱上面压著一张纸条,纸条上写著一行字:
“出门在外,別亏著自己。”
林明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这铁盒是,他想起刚才爹坐在炕上,原来是那个时候,爹什么都明白了,只是没说。
他把铁盒捧在手里,慢慢蹲下来,两只手捂著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啪、啪”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姚晶晶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呀?”
林明没理她。他转过身,面朝村子的方向,膝盖一弯跪下去,额头抵在雪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额头上沾了雪,又渗出血来,混著雪水往下淌。
姚晶晶站在旁边,双手抄在胸前,冷冷地看著,不耐烦地“嘖”一声,把铁盒从林明手里拿过来塞进包袱,拉上拉链:
“行了,別在这装孝顺了。走不走?你不走我自己走。”
林明跪在地上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站起来,哑著嗓子说: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
天刚蒙蒙亮。
刘桂香起来生火做饭。她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红了脸。她往锅里舀了水,盖上锅盖,然后去西屋喊儿子吃饭。
门开著,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见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去院子里看了看,院门没閂,虚掩著,雪地上有两串脚印,一大一小,往村口的方向去了。
她转身走进正房,喊林卫东。林卫东已经起来了,棉袄披在肩上,正坐在炕沿上繫鞋带。他抬起头,看刘桂香一眼,没说什么。
刘桂香站在门口,手还攥著门框:
“明子……走了?”
林卫东没回答。在刘桂香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了就走了。別哭了,哭也没用。”
刘桂香的眼泪还是下来了,声音有些哽咽:
“我面都和好了……包酸菜馅的……明子最喜欢的。”
林卫东站在院子里,看著西屋的门,什么也没说。
明子以后可能都不会回来了。
林诺正在院子里擦火銃。
林卫国从外面回来,棉袄敞著怀,脸被风吹得通红:
“你明子哥走了。连夜走的。你大爷让你过去一趟。”
林诺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布条从銃管里抽出来,放在一边,站起来,把火銃靠在墙根。
“知道了,爹。”
他到林卫东家的时候,林卫东正坐在堂屋里,面无表情的看著面前的粥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招招手:
“诺子,过来坐。”
林诺在他对面坐下来。
林卫东沉默一会儿,沙哑开口:
“诺子,你跟我说实话。明子是不是走上邪道了?”
林诺沉默几秒:
“大爷,明子哥就是想挣快钱,路子没走对。他没干什么出格的事。”
林卫东看著他:
“你不用替他瞒。我自己的儿子,我还能不知道?”
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诺子,你把你大伯这辈子攒下来的名声保住了。”
林诺鼻子一酸,低下头。他盯著桌面上的木纹,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
林卫东站起来,走到门口。
“诺子,谢谢你。”
下午,太阳偏西了。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大老爷们蹲著晒太阳。阳光懒洋洋的,把影子拉得很长。
王老二叼著烟,菸灰掉在棉袄前襟上,他弹了一下:
“林明走了?哎呀,怎么走得这么急?我还想找他聊聊,问问他那个牛仔裤的买卖还缺不缺人。”
杨三顺蹲在旁边,满脸懊恼,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
“我上次就想跟他投一股的。五百块,挣好几千。都怪我胆子小,没福气。”
年轻后生蹲在最边上,插了一句:
“我家那口子还说,要是真的,把攒的二百块拿出来。谁知道他走得这么急,连个招呼都不打。这机会,错过了就没了。”
老头蹲在墙根,旱菸叼在嘴里,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眯著眼睛:
“人家明子在外面见过世面,门路广。他愿意跟咱说一嘴,是看在同村的份上。你们自己没抓住机会,怪谁?”
王老二点点头,把菸头掐灭在鞋底上,又在鞋底上碾碾:
“也是。明子要是骗子,他能跑?人家那是真有正事。走得急才说明生意忙。”
杨三顺嘆了口气,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
“唉,可惜了。下次他再回来,我第一个报名。”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惋惜和后悔,刘建国蹲在最边上,手里搓著一根草绳,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王老二看著他的背影,撇撇嘴:
“建国这人,胆子太小,啥都不敢干。”
老头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掉了一地:
“胆小发不了財。这年头,撑死胆大的。”
林诺从村口路过,听见这些话。
摇摇头,没说什么。
晚上,东屋。
煤油灯搁在桌上,火苗跳了一下。
林诺脱了棉袄,掛在门后。他在炕沿上坐下来,离她很近。
“明子哥走了。连夜走的。”
苏晚晴看著他:
“你心里不好受?”
“我是替大伯难受。自己养大的儿子,大半夜跑了。大伯嘴上说『走了走了』,心里不知道有多疼。”
苏晚晴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你是在护著这个家。大伯的名声,爹的名声,还有……咱们家。”
林诺心里一暖,把她往怀里拢拢。她的后背贴著他的胸膛:
“以后,该来的来了,该走的走了。咱们安安心心过日子。”
苏晚晴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但把他的手握紧一点。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林诺正在院子里给火銃上油,布条蘸著油,慢慢擦著銃管。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叮铃铃”。
程有田推著车进来。他穿著一件灰棉袄,头上戴著雷锋帽,脸冻得通红,鼻子下面掛著清鼻涕,吸了一下。他把车支在墙根,搓搓手:
“诺子!南边那个贩子后天就要走了,你明天有空不?”
“程哥,约好了,我肯定去,不用来催啊。”
林诺放下火銃,站起来,在裤腿上擦擦手上的油:
“明天我就去程家屯找你。”
程有田咧嘴笑了,露出不太整齐的牙:
“好嘞!你多带点货,那个贩子出手大方!上回你那些防风,他看了连价都没还,说品相好,炮製得地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林诺。林诺摆摆手,没接。程有田自己点上:
“这次要是能多弄点,价格还能商量。那贩子说了,黄芪、柴胡、桔梗、苍朮,都要。量越大价越高。”
林诺点点头,心里开始盘算。老把头教他炮製的那些药材,该派上用场了。
程有田骑上车,蹬了两脚,又停下来:
“对了诺子,那贩子还问,有没有野山参。说那东西值大钱,一株好的能顶你小半年的收入。”
林诺记在心里:
“行,我留意著。”
程有田“哎”了一声,骑车走了。铃鐺声“叮铃铃”的,一路响到村口,越来越远。
林诺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路尽头。程有田都有自行车了,看来是挣了不少钱。
林明的事过去了。
也该干正事了。
明天去程家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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