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送走白克诚之后，白野马上找来了苏忠满：
    “你马上去找毛利家，向他们借五万石粮食，解决东番岛的粮食问题。”
    “他们会借吗？”
    “同时派人去大张旗鼓的找德川家，他们毛利家不借，有的是人借。看看到时候谁急。”
    白野知道毛利家的存亡完全依赖於琉球的支援，因此对於如何拿捏毛利家有十足的自信。
    “其次，马上派人去找林恩，让他想尽一切办法从西班牙人那边走私一点金纳树皮过来。”
    “金纳树皮？”苏忠满感到奇怪，此前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
    “你让林恩找就是了，西班牙人那边也行量不多，但是一定要找来。”
    此时欧洲人已经从南美印第安人那里学到了金纳树皮的功效，虽然距离能够作为疟疾特效药的奎寧诞生还有两百多年，但是此时疟疾抗药性也没有被“锻炼”出来。
    因此將金纳树皮剪碎熬汤也能够治疗疟疾。
    当然西班牙人现阶段也只是刚刚开始普及金纳树皮，但是对於白野来说，当务之急不是解决病患，而是向东番岛的移民给予希望。
    哪怕只有一个病人被金纳树皮救活，岛上的移民也会相信白野真的能治好他们，也会继续在东番岛上坚持下去。
    信心，永远是比金子还要宝贵的东西。
    上述两条都只能解决燃眉之急，根本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搞来金纳树直接播种，从源头开始生產奎寧。
    虽然金纳树种子需要3-4年才能成熟，但是相比较於动輒几百年成熟的船木，这回报周期已经足够短了。
    而现阶段全世界所有的金纳树种子都在南美，都被西班牙王室牢牢垄断。西班牙人在美洲疯狂採伐树皮，通过马尼拉大帆船运往东亚，只售卖加工好的树皮药材，严禁任何金纳树种子、树苗流出船队。
    更定下铁律：但凡私藏、外泄种子者，一经抓获，当即绞死。
    要想得到，唯一的办法就是偷。
    ……
    鹿儿岛的船台上，科內利斯·布兰特正躲在角落里面，用手支著一根雪茄在那里吞云吐雾。
    虽然白野和亚当斯都严禁菸火，但是总有癮大的想来两口。
    看著远处船台上正在搭建底座的船工，布兰特忍不住嘆气。
    作为跟隨亚当斯来到鹿儿岛的一员，布兰特曾经是那支船队中另外一艘船忠诚號的船长。
    只不过因为忠诚號沉没的早，他不得不带领剩余船员加入博爱號，然后一路漂流来到了这里。
    看著自己曾经的同僚在异国他乡过得风生水起，成为贵族。而自己却沦落为一名普普通通的码头船工。
    布兰特心里就忍不住唏嘘。
    特別是前两天听说这个亚当斯已经把他在英国的妻儿和弟弟的家眷也接过来了，现在全家人都是琉球地界上的贵族。
    每天出行有人抬轿，回屋有人暖床，饿了有煮饭婆子伺候，渴了有米酒相伴……
    这才是人上人的生活，哪像自己，抽个雪茄都抽得胆战心惊。
    何时也能过上像亚当斯那样的生活啊！
    正在无限畅想的布兰特没有发觉亚当斯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
    “科內利斯，你在干什么？”亚当斯冰冷的声音传来。
    “啊！”布兰特心虚的惊叫一声，连忙回头开始解释：
    “部长先生，我只是吃完饭出来抽个烟，这里离工作区很远，应该不会產生安全隱患……”
    此时的亚当斯已经是琉球海军的舰船部部长，布兰特已经不敢直呼其名了。
    没想到亚当斯完全没有理会他在船厂吸菸的事，只是瞅了他一眼，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整理一下自己的行头，和我去见东主。”
    “东，东主？”
    “是的。”
    ……
    布兰特怀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跟隨亚当斯往白野的住处走去。
    一路上他在反覆推演白野召见自己的原因。
    首先不会是什么嘉奖或者赏赐，自己最近这段时间干活质量如何他还是很清楚的。
    其次应该也不是什么作奸犯科之类的坏事，毕竟布兰特自认为除了偶尔抽几根雪茄还是“老实本分”。
    胡思乱想了一路，亚当斯带著布兰特来到了白野的屋內。
    屋內铺满密实的青竹榻榻米，布兰特踩上寂然无声，纤尘不染；正壁高悬巨幅琉球镇海苍龙屏风，金漆勾边，墨色打底。殿中央设三足鎏金香鼎，上等檀香青烟裊裊升腾，淡而沉鬱的香气弥散在殿內，让布兰特刚刚紧张的心情平復了下来。
    白野端坐於屋內的摇椅上，双手平稳置於膝上，脊背挺直，目不转睛地盯著布兰特。
    “你就是科內利斯·布兰特？”白野问道。
    布兰特战战兢兢地回覆：
    “正是在下。”
    白野打量了一番布兰特，然后继续问道：
    “听亚当斯说，你西班牙语很嫻熟？”
    布兰特赶忙解释了一番自己的家族史，祖上是低地的泥腿子农民，后来在西班牙人入住低地之后娶了一个伊比利亚女人，因此他一出生就会两国方言，而且外貌也和西班牙人颇有几分相似
    白野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如今一月薪水多少？”
    “月薪大概两比索。”布兰特说的没错，亚当斯虽然造船水平不错，但是对於手下却是个铁公鸡，知道这些和自己一起落难的水手跑不掉，乾脆就使劲压榨。
    “那么我现在给你一份一个月一百比索的活，你干还是不干？”
    这话一出，布兰特眼神瞬间冒光。
    一个月一百比索，这攒个几年就够他回荷兰瀟洒一辈子了。
    “噢，对了。如果你接了这个活，后面还有500石的领地给你，世袭罔替，你觉得如何？”
    还没等布兰特反应过来，白野就砸下了第二颗重磅炸弹。
    “还有，我最近在鹿儿岛上为你寻了一门亲事，我想你漂泊半生，应该还没娶妻生子吧！”
    这三板斧下来，布兰特当即感激涕零，连忙跪下磕头如捣蒜：
    “感谢东主您赐予的巨大恩惠，我必將像侍奉天主一样完成你交待的任务。”
    白野隨即让人拿出了一张硕大的图画：
    “这是我画的树木，从现在开始，你就潜伏到西班牙船队之中，跟隨他们的船队去往美洲，从那里盗取这树木的种子，然后运回琉球播种。
    只要完成这一任务，我刚才说的所有奖赏都是你的。”
    布兰特虽然有些疑惑，但是一想到白野开出的诱人条件，一咬牙还是接受了任务。
    等到布兰特离开之后，亚当斯还是有点忧虑的问白野：
    “东主，他这么一走万一一去不回怎么办？”
    白野笑著摇头：
    “不可能的，因为我给他开出的价码他无法拒绝。”
    接下来的事情就由亚当斯负责了。
    威廉·亚当斯亲自接手了全部筹备。作为西班牙人的老对手，他非常了解西班牙人的规则和宗教裁判所的审查逻辑。
    计划的核心，除了天衣无缝的偽造文书，还有一个关键的人，马尼拉西班牙富商——桑切斯。
    自从上次为琉球和西班牙人之间牵线搭桥之后，桑切斯忽然发现，这卖国生意是真的好做。
    作为马尼拉殖民地数一数二的大商人，桑切斯掌控著多条马尼拉往返美洲的商船航线。
    白野已经通过亚当斯，与桑切斯达成了绝密密约：只要桑切斯协助布兰特完成这项任务，
    事成之后，琉球人会允许桑切斯的船只直航鹿儿岛。与日本开展木材、香料、火器贸易，绕开西班牙王室的管控，让桑切斯获得远超想像的暴利。
    此时的桑切斯並不知道琉球与日本鹿儿岛是一回事，他还使用著过时多年的情报，以为只要加入了银丝之路，就能有源源不断的財富。
    殊不知，琉球已经完全垄断了这条贸易航线，控制了上面所有的节点。
    一边是杀头的风险，一边是足以让他成为南洋首富的利益，桑切斯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就接下了这个秘密约定。
    而在布兰特踏上前往马尼拉的路途之前，他在鹿儿岛的秘密別院，接受了亚当斯为期两个月的、地狱般的“改造”。
    亚当斯为他量身打造的身份，是一个完全贴合西班牙航海规则、无懈可击的人设：
    胡安·卡洛斯·费尔南德斯，现年二十四岁，祖籍西班牙塞维亚，出身底层水手世家，父母早亡，自幼跟隨大西洋商船出海，三年前隨船前往南洋时遭遇风暴，商船沉没，孤身一人流落吕宋海域，辗转漂泊至马尼拉，一心想要搭乘商船返回西班牙，途经秘鲁时靠岸谋生。
    这个人设，完美解释了他为何会出现在东亚、为何口音略带异域偏差、为何孤身一人想要登船前往美洲，每一个细节都符合当时西班牙水手的常见经歷，没有半分突兀之处。
    比经歷更难以复製的，是宗教。
    荷兰是新教国家，而西班牙是天主教最顽固的阵地，宗教裁判所对异端的清查，比身份文书更严苛。
    想要登上前往美洲的船，必须持有天主教会开具的洗礼证明，必须能流利背诵天主教经文，熟练完成所有宗教礼仪，但凡有半点生疏，立刻会被认定为新教异端。
    亚当斯找来了鹿儿岛上的天主教神父，日夜教导布兰特。
    从最基础的十字圣號手势，到饭前祈祷、礼拜礼仪，再到《圣母经》《天主经》的全文背诵，甚至是西班牙天主教徒日常的口头禪、祷告习惯、行为举止，都要一一復刻。布兰特必须从骨子里，把自己当成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而不是一个偽装的荷兰新教徒。
    最初的日子里，布兰特频频出错。习惯性的荷兰语口头禪、不標准的十字圣號、背诵经文时的卡顿，都换来亚当斯极为严厉的纠正。
    亚当斯清楚，这不是训练，是活命。在马尼拉的宗教裁判所面前，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会让布兰特万劫不復。
    “我不是在教你演戏，胡安。”
    亚当斯总是用他的西班牙名字称呼他，时刻提醒他身份的转换。
    “从你接受这个任务开始，布兰特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有胡安·费尔南德斯，一个虔诚的西班牙天主教水手。你一旦露出破绽，桑切斯会被你牵连处死，琉球的密约也会彻底暴露，你自己，更会被活活烧死在马尼拉的广场上。”
    布兰特把这句话刻在了骨子里。
    他日夜不休地练习，吃饭时默念经文，走路时比划十字圣號，对著镜子模仿西班牙水手的站姿、行礼、说话的神態，改掉了自己所有的小动作、口头禪，甚至连吃饭的习惯、作息的规律，都完全贴合西班牙水手的日常。
    两个月后，站在亚当斯面前的，已经再也看不到那个荷兰水手布兰特的影子，只剩下一个眼神沉稳、口音纯正、言行举止毫无破绽的西班牙年轻水手。
    最后就是身份文书的偽造。
    白野提前將任务发给了林恩，林恩凭藉自己多年的经验，仿造了西班牙塞维亚商会的水手资格文书、马尼拉天主教会的洗礼证明、商船遇难的海事说明、当地殖民当局的流落备案……
    每一份文书的字跡、印章、落款、纸张，都完全復刻西班牙官方的制式。
    而最终能让这些文书生效、通过马尼拉殖民当局审查的关键，还要靠桑切斯。
    只有桑切斯出面，才能让这些偽造的文书，在马尼拉总督府和教会完成“官方备案”，变成真正合法、可查的身份文件。
    一切准备就绪，布兰特换上一身破旧却整洁的西班牙水手短打，抹去了所有与琉球相关的痕跡，乘坐一艘琉球商船，悄无声息地驶离鹿儿岛湾，一路向南，驶向菲律宾马尼拉湾附近的八连区。
    林恩早已安排好了接应的人员，趁著夜色，將布兰特接上了岸，直接带入了自己位於八连区的私人宅邸，全程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第二天，林恩就把“胡安·费尔南德斯”送到了桑切斯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