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东番岛抗疟

    有了第一艘盖伦船，琉球海军第一次具备了远洋作战能力。
    虽然现在的这艘盖伦船放到欧洲差不多也就相当於四级到五级舰的水准，但是有了第一艘，第二艘第三艘就会越来越快。
    ……
    盛夏的风卷著湿热的潮气，扑在东番岛广袤的荒野上，也扑在白克诚布满血丝的双眼上。
    他站在临时搭建的土台之上，脚下是刚开垦出的半熟荒地，眼前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水坑，水面泛著浑浊的绿光，成群的蚊虫在水面上嗡嗡飞舞，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黑雾。
    “少东主，咱们真的要去萨摩鹿儿岛吗？”
    鸡笼港的木寨之中，僕人荷正心酸的说道。
    “还能怎么办？继续这样下去，我们在东番种植园的人都得死完不可。”
    白克诚手捧著白野送他的委任状，无奈的说道。
    委任状上，白野感念他这几年的功劳，任命他为琉球的垦殖大臣。
    数年前，白克诚奉白野之命，带领一大堆东洋移民来到了这里垦荒。
    经过几年的努力，白克诚带领移民伐树除草，平整土地，挖掘沟渠，日夜不休。
    起初的日子虽苦，可看著荒地一点点变成良田，简陋的茅屋一座座建起，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对未来的期盼，白日里劳作的號子声，傍晚时分茅屋间的笑语，迴荡在海岛的旷野之上。
    白克诚自己也越来越坚定地认为自己能够像白野在琉球一样再一次为家族建立一块坚实的根据地。
    谁也不曾料到，一场连绵的夏雨，彻底打破了白克诚的幻想。
    今年夏天，东番岛的雨水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
    接连一月，暴雨倾盆，雷电交加，原本挖掘的排水沟渠，根本抵挡不住如此狂暴的雨水。
    岛上地势低洼之处，尽数被雨水淹没，田间地头、茅屋周边、林间空地，到处都是积满雨水的水坑，大的如池塘，小的如石臼，星罗棋布，遍布整个移民据点。
    雨水停歇后，烈日高悬，湿热的空气笼罩著整座岛屿，水坑被晒得温热，成了蚊虫滋生的温床。
    黑褐色的蚊子成群结队，白天隱匿在林间、茅屋內，夜晚便倾巢而出，不管移民们如何用艾草烟燻，如何用麻布裹身，都抵挡不住这些细小毒虫的叮咬。
    白日里劳作时，蚊虫围著人脸、脖颈、手脚疯狂叮咬，抬手一拍，便是满手血污；夜晚入睡，蚊虫的嗡嗡声不绝於耳，被咬得浑身是包，彻夜难眠。
    起初，没人把这些蚊虫放在眼里。海岛之上，本就多虫多蚊，不过是叮咬瘙痒，忍一忍便过去了。可没过几日，灾难开始降临。
    先是一名年仅十岁的孩童，夜里突然发起高烧，浑身滚烫，蜷缩在草蓆上瑟瑟发抖，牙关紧咬，嘴里不停说著胡话。
    孩童的父母慌了神，找来移民中略通医术的老者，老者只当是普通的暑热风寒，熬了些清热解表的草药餵下，却毫无用处。不过半日，孩童便陷入昏迷，浑身滚烫之后又骤然发冷，盖著厚厚的麻布被依旧抖个不停，最终在痛苦中没了气息。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个例，毕竟海岛荒蛮，孩童体弱，偶有急症夭折，也算不得稀奇。可紧接著，噩梦开始蔓延。
    几天之后，一名劳作的壮年农夫，在田间突然倒地，先是寒战不止，面色青紫，隨后体温飆升，头痛欲裂，呕吐不止；
    没过多久，又有妇人、老人接连发病，症状如出一辙：先寒后热，寒热交替，发作时痛苦不堪，缓解后又虚弱无力，日渐消瘦。
    这种怪病，来得迅猛，传染性极强，只要被蚊虫叮咬过，便大概率会染上。
    移民们不知其名，只知道这是雨水带来的瘴气之毒，是海岛的恶鬼在索命。
    白克诚倒是知道怎么回事，此前白野每年都会提醒他注意防范疟疾，他也一直谨小慎微的每年清除沟壑，做好隔离防护。
    和往年一样，他按照琉球和大明带来的土方，熬煮艾草、菖蒲、金银花，四处焚烧，试图驱散瘴气。
    同时下令填平能填平的水坑，疏通排水的沟渠，想尽办法消灭蚊虫，可水坑太多，雨水时不时再度落下，一切努力都收效甚微。
    每日都有人发病，每日都有人死去。最初还能草草置办简易的棺木，將逝者安葬在据点旁的山坡上，后来死去的人越来越多，棺木早已用尽，只能用草蓆一卷，抬到山坡下葬。山坡上的新坟，一座座接连而起，很快便连成一片，荒草掩映下，满是悲凉。
    移民们的希望，彻底被恐惧击碎。劳作的號子销声匿跡，田间的良田无人打理，刚种下的稻种在水里腐烂，长出的禾苗渐渐枯黄。
    所有人都蜷缩在简陋的茅屋里，不敢出门，生怕被蚊虫叮咬，染上那要命的疟疾。可即便足不出户，蚊虫依旧能钻进茅屋，恐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將每个人都牢牢困住。
    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开始抱怨，有人整日跪在地上，向著琉球的方向祈祷，还有人直接找到白克诚，哭喊著要返回琉球，再也不要留在这座夺命的荒岛上。
    “白大人，求求您，带我们回去吧，这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再留下来，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大人，我的妻儿都没了，我不想死啊，我们要回中原，哪怕回去做牛做马，也比在这里等死强！”
    白克诚听著这些抱怨，一改往日的严苛，不断鼓励眾人坚持下去，可是看著一座座坟头竖起。越来越多的移民不再相信他的话了。
    在此期间白克诚也曾经派人去琉球请教经验，但是除了几句片汤鼓励的话之外，再无回復。
    自从白野夺取萨摩之后，越来越多的时间就呆在了鹿儿岛而不是首里城和那霸。
    原因也很简单，此时的日本虽然比起大明来是穷乡僻壤。但是比起琉球来还是舒服多了。
    很多跟著白野打天下的老臣都纷纷选择去鹿儿岛修別墅，养僕人，过的那叫一个自在。
    而且隨著移民越来越多，琉球的粮食压力不断增大，把人直接拉到萨摩去，起码能减少一点运输损耗。
    而且鹿儿岛上人力充沛，对於造船业也有好处。
    不过这样一来，鸡笼附近开荒的白克诚就倒了大霉。
    本来之前白野在琉球的时候，出於公心不遗余力的支持他的拓荒计划。
    要人给人，要钱给钱，遇到困难给建议。虽然白克诚心里不对付，但是日子起码过得不错。
    可是现在白野跑到鹿儿岛之后，他的很多文件和奏章都到不了白野那里就被白文正和白灵截胡了。
    这二位可不惯著他，之前白野答应的勉强算数，但是想要新的政策支持？
    门都没有。
    而离开了白野的指挥，白克诚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能力的不足了。
    以前有白野指点还能渡过疟疾疫情，但是现在失去了白野的督导，面对这滔天的疫情他束手无策。
    唯一的办法只有一个，直奔鹿儿岛去私下求白野帮忙。
    他很清楚这举动的风险，琉球岛上白灵和白文正一直想著挑他的毛病，如果被抓了轻则革职下狱，重则甚至会丟命。
    可他別无选择，他必须回去，这是他身为垦殖大臣的责任，也是这些倖存移民唯一的希望。
    接下来的两日，白克诚强撑著身体，快速安排据点事宜。他挑选了一艘相对坚固的海船，备好淡水、乾粮，挑选了十几名名身强力壮、尚未染病、精通航海的亲信隨行。
    又將留守的移民重新编排，指定了临时管事之人，再三叮嘱他们务必紧闭茅屋，儘量减少外出，继续填平水坑、焚烧艾草，儘可能抵御蚊虫，照顾病患，切勿擅自离岛，安心等待消息。
    他走遍整个据点，一一探望那些染病的移民，握著他们的手贴心地安抚：
    “诸位乡亲，我白克诚对不住你们，此番我必定儘快返回琉球，面见东主，求东主派来医者、送来药材，无论如何，都会带你们回家，或是给你们寻一条生路。”
    十余日的隱秘航行，很快就渐渐白克诚的精气神磨去了大半。
    海船偽装成商船航行，不敢明火不敢张扬。风浪打湿了衣袍，盐霜在布料上结出一层硬壳，头髮凌乱地贴在额角，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红血丝。
    白克诚满心都是东番岛的疟疾横生、移民惨死、垦殖尽废，一路惶惶不安，如履薄冰，直到船只驶入鹿儿岛內湾，被亲信悄无声息地接入城中，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鬆了一丝。
    在曾经当年萨摩番府邸中，白克诚终於见到了白野。
    听完白克诚忐忑不安的匯报之后，白野气得指著白克诚的鼻子大骂：
    “我早就告诉了你要积极排水，做好防护，万一有患病之人及时隔离，你倒好，当耳旁风了吗？”
    白克诚毕恭毕敬的向白野检討：
    “东主教训的是，可是谁能想到今年雨水这么多，那么多沟壑，根本清理不过来啊！”
    白野气不打一处来：
    “你也就不想想，为什么我每年都会给你书信，告诉你疟疾之症源於蚊虫，蚊虫源於水源，做好隔离就能事半功倍。你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吗？”
    白克诚只能不断的点头称是：
    “前几年疟疾偶有发生，没想到今年会这么厉害，以后我必定积极排水，防范蚊虫滋生。”
    “以后，晚了。以后每年夏天都是如此，东番岛永无寧日了。”
    “啊！”白克诚大惊失色：“这从何说起啊！”
    “你不知道，这东番岛原本是无疟疾的，你只要做好防护，发现病患及时清理，不要让蚊子叮咬到了，那么瘟疫就传播不出去。
    可是今年这么一场大疫，只怕东番岛上的水坑中，疟疾已经病根深种，以后东番岛上当然蚊虫个个带毒，每年夏天都会出来咬人，你想想后果会怎么样？”
    白野知道，对於开发东南亚来说，疟疾算是头號杀手，热带的水坑加蚊虫，几乎埋葬了不知道多少世代居住於此的居民。
    万幸的是东番岛歷史上没有疟疾，所以白野一直叮嘱白克诚要做好隔离与防护。
    每年夏天一旦有人发病，立刻隔离起来不要让病菌孢子散播到岛上，长此以往，將疟疾挡在门外，那么东番岛未来的开发计划就会少一个大麻烦。
    没想到千叮嚀万嘱咐，白克诚还是把事情搞砸了。
    事已至此，白野知道继续斥责於事无补，只能硬著头皮来收拾残局。
    “你现在立马回去，告诉人们，今年收成先別管了，保住人命要紧。粮食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可是，现在岛上这几年来从中原已经琉球东洋来的移民已经有十余万，这么多人完全不种地，粮食从哪里来啊！”
    白克诚虽然远在东番，但是也知道现在琉球食物紧张程度，因此对於白野的许诺將信將疑。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自有办法。其次，告诉岛上百姓，从现在开始足不出户，全面隔离。儘可能避免瘟疫扩散。”
    白克诚连忙点头称是。
    “至於如何对付疟疾，我会在两个月之內把灵药送到岛上。到时候保管药到病除。”
    “药到病除？东主，这怎么可能啊！”白克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刚刚经歷一场大疫，知道疟疾的威力，能够对疟疾药到病除的神药，他还真的没见过。
    “这事也不用你管，我既然敢开这个口，那么就自有办法。”
    白克诚连忙闭嘴不再敢问。
    安排完这两件事之后，白野立马打发白克诚回东番岛安顿人心。
    为了保证他返回的快一点，白野直接让他坐在刚刚下水还在海试的远洋號加急赶回去。
    看著白克诚登上远洋號，白野忍不住恶狠狠地质了一句：
    “可恶的傢伙，我这琉球第一艘盖伦船的处女航就这么被你拿到手了，便宜你小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