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发速射即將开始,两门大炮並排臥在发射阵地上,等待著被炮手们唤醒。
左边那门是现役的前装炮,六名炮手围在它周围,肌肉紧绷,额头上的汗珠还没开始操作就已经渗了出来。
右边那门是理察的后装新炮,只有三个人站在它身后,同样严阵以待。
测试员站在两门炮中间,手里握著一面红色的三角旗。
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確认两边的炮手都已就位。
左舷的六个人攥紧了刷子和推弹杆,右舷的三个人把手搭在炮閂上。
旗帜猛然下挥。
左侧的六个人动作迅猛,像是有人瞬间鬆开了他们背后上紧了的发条。
药包被推弹杆压进去,炮弹隨后被塞入,炮手固定好火绳后退了两步,拉绳。
轰!
炮口喷出一团橘黄色的火球,弹头划出低伸的弧线,落在一公里外的靶標附近。
与此同时,右侧的三个人也不甘落后。
第一个炮手转动炮閂,螺旋纹在润滑良好的轨道上顺利地滑开。
第二名炮手推入炮弹,隨后取出两袋丝质药包压入,弹带与膛线嚙合,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第三个炮手將閂合上,然后退后拉绳。
轰!
两声炮响几乎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先谁后。
第一发,勉强算平局。
左侧的炮手们轮番上阵,刷子蘸水,捅进炮膛,白色的蒸汽嘶一声冒出来,裹著火药残渣的刺鼻气味。
刷子在膛壁里推拉,火药残渣在高温下烧结成硬壳,黏在膛线上。
推拉的阻力逐渐变大,药包塞到一半被卡住了。
可转眼一看,右侧的炮手已经转开炮閂,把第二发药包和炮弹滑进去,閂合上。
轰!
弹著点几乎叠在第一发的落点上,像同一枚炮弹在同一个坐標上炸了两次。
左侧的炮手赶紧加紧动作,一个炮手攥紧拳头,在药包末端捶了两下,才把它顶到底。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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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弹落在第一发附近。
等到了第三发,差距逐渐拉开。
左侧前装炮的炮管在连续射击下开始发烫,局部受热不均导致膛线在高温中膨胀变形。
炮手们把第三发弹药往里塞,炮弹被变形的膛线卡住,一个人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木槌,蹲下身,咚咚咚地敲在炮管上,把炮弹震进去。
而后装炮的炮手早就打完了第四发,动作却没有任何减缓,继续压入第五发。
轰!
弹著点依旧精准无误。
五发速射结束,坎贝尔爵士的脸上掛不住了。
因为前装炮的五发打完,前三发还勉强在同一个点周围,但隨著炮口的晃动和膛线的膨胀,第四发已经偏离了落点,第五发更是差出了几十米,
而理察的弹著点永远在前几发凿出来的弹孔里,分毫不差。
左侧的六个炮手瘫坐在炮架旁边,精疲力竭,他们解开了领口,把帽子摘下来扇风,地上散落著焦黑的破布、沾满油污的刷子、打翻的水桶。
右侧的三个人站在炮架旁边,呼吸平稳,额头甚至都没出什么汗。
炮管微热,把手掌贴上去也不会缩手。
五发双倍装药打出去,它看起来和从车间里推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惠特沃斯从观测台上走下来。
他没有花一秒钟去检查前装炮,根本不需要看。
六个人被累趴在地上,炮弹反覆卡膛,弹道偏离。
这些画面已经告诉了他所有需要的答案。
他走到新炮旁边,从工具盒里取出一组塞规。
这是一组以一密耳为递进单位的精密圆柱体,硬化的高碳钢磨得发亮。
他把最细的那根塞进炮口,金属相互接触,像笔尖落在纸上。
然后依次增加尺寸,最后来到七英寸整。
隨著一声因气密性產生、极为治癒的“哧”声。
塞规在膛线上滑动自如,没有任何滯涩或是拖拽感。
他推著塞规从炮口滑到炮尾,又从炮尾滑到炮口。
惠特沃斯的脑海里闪过一串公式。
按照他的计算,在这种装药量下,普通炮管的膨胀量至少是零点零八英寸。
相当於前装炮那种被打废了的状態。
可眼前这门炮的膨胀量,不到零点零二英寸。
他放下塞规,从箱子里取出一只內窥镜,僕从举著油灯,灯罩上有一个聚光的凸透镜,能把火焰的光收成一束刺眼的白线。
他把內窥镜探进炮口,调整镜筒的角度,让那束光打在膛线的起始处。
那里是火药燃气冲刷最激烈、温度最高的位置,那里最容易出现裂纹和烧蚀。
他把眼睛贴在目镜上,礼帽被他的动作带了一下,从头上滑落,掉在泥地里,他浑然不觉。
目镜里,他看到了一片光洁的金属表面。
膛线上覆盖著一层极薄但均匀的氧化膜,这是铬在高温下与氧气反应后形成的致密保护层,把金属和火药隔开了。
惠特沃斯睁大了眼睛,喃喃自语道:“这种钢材……在自润滑?”
没一会,他弯下腰捡起礼帽,开始收拾器材。
格莱斯顿看见惠特沃斯结束了,於是高声问道:“如何?惠特沃斯爵士,测量结果如何了?”
惠特沃斯看了理察一眼,他看起来胸有成竹,像这一切都是註定的。
他把目光移回格莱斯顿脸上,开口说道:“首相先生,这是我所测量过的最优秀的钢材。我可以毫不保留地说,布莱恩先生的大炮才是真正的行业標准。”
坎贝尔爵士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好似一幅被雨水淋湿的油画,所有线条都往下淌。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这样的结果……確实十分优秀。”
坎贝尔爵士来到理察面前,嘆了口气,对他伸出手:“布莱恩先生,您的大炮胜出了。”
“谢谢您,坎贝尔爵士,您的认可对我很重要。”理察回道。
掌声从他身后响起,军官和贵族全部被眼前的事实所征服,他们纷纷摘下军帽和礼帽对理察致意。
惠特沃斯也背著手来到理察身边,声音里不乏敬佩之情:“布莱恩先生,你必须得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让钢铁的膨胀係数听命於你的。”
理察笑了笑,望向与高管们相互庆贺的格莱斯顿,说道:“像我说的,惠特沃斯爵士,您很快就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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