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醒神汤药

    “不,能,喝!”
    李虎心里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意志,拼尽全力控制著自己的双手,运用起好不容易调动起来的真气,强行抵抗这股想操控他喝下汤药的力量。
    危机之际,李虎的潜力也被完全榨了出来,他居然能和这股邪性的力量斗得旗鼓相当。
    他先是故意把嘴巴歪到一边,然后猛地鬆懈力量,只听哗啦一声,乳白的汤药糊了自己一脸,全都撒了出来。
    虽然这是相当的狼狈,但至少暂时不用喝了。
    监学见到这一幕微微有些诧异,显然是没见过还有这样反抗的学生,於是目光逐渐凌厉起来,看著李虎的眼神渐渐生出不满的情绪:
    “没关係,我们还有很多。”
    他再次挥手,便有童女又端了一碗上来,他又敲了敲板子,四周其他书生便忽地茫然起身。
    “来,你们伺候他,叫他知道究竟是读书苦,还是汤药苦。”
    监学一抚鬍鬚,面色大义凛然。
    四周顿时涌上来七八个书生,他们分工明確,其中四个书生把李虎抬了起来,使得李虎不方便著地发力,另外两个死死扣住他的双臂,最后一个捏著李虎的脸颊,咕嘟嘟灌了满满一碗下去。
    嗡——
    一股难言的困意在李虎脑子里忽地出现,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的意识就沉寂了下去,瞬间陷入无边的黑暗,同时也完完全全和自己的身体断开了联繫,像是睡著了似的。
    而外面属於李虎的身体,却是依旧呆呆地盯著天花板。
    他被师兄们放了下来,面色呆滯,脸也不抽搐了,四肢也听话了。
    “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顽劣成性,似你这等来了我下渚书院还是不虚心求学的人,要何时才能考取功名,又如何才能成就大业啊?”监学面色不悦怒骂道,
    “你,去坐到最后一排!”
    闻言李虎抬起呆滯的脸,伸手收拾了一下乱七八糟的桌面,捧著书本来到最后一排坐下。
    监学又仪式性地敲打了几个下午犯困的学生,背著手在讲堂里巡视片刻,
    “继续读书吧,夫子待会儿过来晚间授课,討论文章。”监学一抚袖袍,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李虎表情呆滯地大声诵读眼前的典籍,充耳不闻周围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好像真的一心扑在圣贤书上了似的,周围那些也在朗读的书生,没一个能比他声音更大的。
    日头西下,没多久便来到了晚上。
    现在是放风时间,书生们各自从讲堂里走了出去,来到了书院中宽阔的院落中边走边读书。
    按照夫子的意思,久坐伤身,所以为了能更加持久地学习,傍晚饭前在院落中多运动几步是非常重要的。
    李虎也捧著书,夹在人群中,摇头晃脑地念诵典籍。
    这时候,书院大门外面忽地传来一阵喧囂声。
    “你们!你们这些书呆子,把我虎爷藏到哪里去了!”袁叟站在下渚书院的大门前,扯著嗓子大骂道。
    和他对峙的,还有好几位监学与家丁,下人,双方剑拔弩张似乎马上就要大打出手。
    袁叟从青州城里採买回来,等了一天天都快黑了,还不见李虎出来,这才来此寻找。
    可是打听了半天,这里没有人说见过名叫李虎的人。
    双方意见不合,袁叟当即就预感事情不对,带著黄大仙齐月红等人就再次来到书院门口堵人。
    “列位,列为息怒,这里的来访客人都记得名字,確实没有叫李虎的游客来过啊。”先前灌李虎喝汤的那位监学走了出来,作揖道,
    “列位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也莫怪我这里赶人了。”
    “狗屎!我亲眼看著哥哥走进去的!”蚩月齜牙咧嘴,眾人也面色赤红,剑拔弩张。
    正要大吵一架的时候,还是眼尖的齐月红率先注意到了庭院里散步读书的李虎,愕然道:“欸!李兄就在那里!”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一看,立刻定位到李虎的位置,他总是身穿一身锦袍,即便在人群中也格外扎眼。
    “那位便是你们所说的李虎?”
    夫子此时也站了出来,面色狐疑地打量了一圈道,“那便把他叫过来对峙吧。”
    夫子发话了,监学也立刻上前,將李虎拉扯至门前,当场对峙起来。
    “虎爷,您怎么还在这里啊,我们正担心您呢。”
    袁叟笑呵呵地上前,想拉李虎的胳膊,却发现怎么也拽不动。
    即便是来到门前的李虎,也是一心钻研手里的圣贤书,周围什么人什么事,一概不关心。
    他狐疑地瞟了一眼袁叟,然后便不去管他,摇了摇头,又將视线投入眼前的书中。
    “欸?虎爷,是我啊,我袁叟啊。”
    袁叟伸手从李虎眼前晃了晃,却发现根本打扰不到李虎,也没法让李虎正眼看他们一眼。
    “不对!你们给我大哥灌了什么迷魂汤了!”蚩月感觉到不对,上前两步,噌的一下抽出手里的匕首道。
    “书院清净之地,岂容你在这放肆!”
    监学厉声呵斥,立起手里那对戒尺板子,威胁道。
    “咳咳咳咳,好了好了。”夫子手抚长须,打了个圆场道,“你们说这是李虎,是你们的朋友,那便问问他,他是否认得你们。”
    夫子拍了拍李虎的后背道。“风从啊,你抬头看看,这些人,你是否认识?”
    “他们叫你虎爷,想必是你家下人家丁什么的。”夫子又补充道。
    李虎闻言这才將注意力从书本中移开,眯起眼睛向著黄大仙,蚩月等人一扫,隨后困惑地皱起眉头。
    “回夫子的话,在下並不认识这些人。”
    “不认识?”蚩月急了,“你在搞什么鬼啊。”
    “聒噪!”李虎皱眉道,“书院清净之地,还请不要大声喧譁,各位若是没事,在下便回去了。”
    李虎拱手,隨即立刻收起了眼神和態度,重新將注意力放到眼前的书本上,整个人旁若无人起来。
    他一边往回走著,一边摇头晃脑地念诵著论语。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看来这並非是你们的虎爷。”夫子微笑道,“你们这是认错人了,也许虎爷正在青州城里,各位不妨回去看看,以免错失了重逢的机会。”
    “子路,送客吧。”夫子撂下这句话,便双手背在身后离开了。
    名叫子路的监学收起戒尺,將其插在腰间,对眾人抱拳道:
    “恕我无礼,列位也请回吧。”
    他做出了个请的手势,接著便带身后一群侍者与书童回到门內,隨著几人的离开,吱呀一声將大门紧紧关上。
    眾人沉默在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面带狐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嘶……你们说李兄有没有可能是装的?”黄大仙皱紧眉头,猜测道,“没道理啊,他装成书生在这书院里做什么呢?”
    “他若是想要什么东西,直接去拿不就好了,又何必如此?”齐月红也皱眉道。
    “不可能,我怀疑大哥哥被下了什么迷魂汤,所以才认不出我们来。”蚩月极力反对著。
    只有蚩月一个人还坚持著自己的看法,但是她也没什么依据,只得言语上不断重复著自己的想法,想要在这一群人里爭一爭。
    “害,这怎么可能呢。”袁叟摇了摇头,“且不说这些个书呆子有没有本事给虎爷下迷魂汤,他们给虎爷下迷魂汤的目的是什么呢?”
    “难不成是求虎爷这个仙人化祟留在这书院寒窗苦读,將来考取功名吗?我实在想不出他们的动机啊。”袁叟挠挠脑袋,摊手道。
    “可是,可是……”
    蚩月还想辩驳什么,却被袁叟打断道,“別可是了,虎爷有仙人庇佑,不会出乱子的。”
    “等他玩好了,玩开心了,我们再上路唄。”
    袁叟晃晃脑袋,学著李虎之前背著手读书的样子,一边走一边道,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放风时间结束。
    李虎和一眾书生用过午饭,铜锣声响起,便再次回到讲堂苦读。
    这铜锣就像是上学放学的铃声,这里的每个书生,每个监学,每个下人,都会按照铜锣的节奏行事。
    晚间的课程安排,先是夫子授课,然后便是一个时辰的诵读,一个时辰做文章的练习。
    夫子端坐於讲堂之上,面色和蔼,一身文人风骨尽显。
    “这堂课,我们讲一个『义』字。”
    夫子手扶鬍鬚,长吟道,“列位都是饱读诗书,长坐寒窗之人,想必没什么拔剑生死的机会。”
    “老夫今天的问题,就要將你们置於不义之地了。”
    “我问,如若要你一人捨生取义,救天下黎民,救江山社稷,你当如何?”
    夫子一问下去,讲堂里的书生们都做苦恼的神色,似乎都叫这个问题给难住了,一面是自己视若珍宝的生命,一面是天下大义。
    问题虽然很俗气,但也的確是最难的抉择。
    台下书生在这书院诡异力量的控制下,都不得不直视自己內心最真实的想法,甚至无法欺骗自己。
    夫子问题一出,仿佛都真的置身於那个艰难抉择当中,而不再是一场简单的问话,於是有的当场脸红,有的脸白,有的脸青,所有內心的想法都写在了脸上。
    “子悠,给你一个坐到前面来的机会,你来回答吧。”夫子轻敲桌面道。
    “是,夫子。”
    子悠脸色泛白,起身施了一礼道,“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在下认为,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
    “所以,你將不去管,只做好自己咯?”夫子略微有些皱眉。
    “是的夫子,天下当是什么样,就该是什么样,这苍天从未说过不能换,这大地也未曾不能新。”子悠长嘆道。
    “不错,此事兹事体大,未能有所作为也在情理之中。”
    夫子含笑道,“你便来到第五排就坐吧。”
    “谢夫子。”子悠躬身领命。
    夫子在这讲堂內逛了一圈,也观察了一圈所有人的神色,等子悠坐到自己位置上的时候,这才继续点名。
    “汤曜,让为师瞧瞧你有什么想法?”夫子再次点了名叫汤曜的那位书生。
    “夫子,学生不知……学生实在是不知啊!”
    汤曜就坐在李虎前面,可一直脸色泛红,看得出在逼问之下,他早已內心天人交织。
    他捶胸顿足大喊道:“若天下將死,需奉献我一人之身,我该当如何?”
    “我,我真的没法选啊!我……”
    汤曜越说越是激动,似乎是懊悔自己的不爭气,又將那个假设的灾难真的置於眼前,好像黎民百姓在自己面前死了一大片。
    他痛苦的大叫一声,忽地抓起桌上的书本,用力撕扯起来。
    “我该当如何,我该当如何?我该当如何?!”
    书本被他扯的粉碎,似乎是没法发泄浑身的痛苦,又一脚將砚台踢翻,墨水洒的到处都是。
    他痛苦倒地,脸色涨红嘴唇发紫,整个人看上去痛不欲生。
    “学生苦读多年,实在是白读了,求夫子救我!”
    “好了好了,汤曜,不要再想了。”
    夫子面色镇定,挥了挥手,“此般都是假设,意在直击內心,倘若实在煎熬,便不要去想了,上天若有好生之德,也不会让凡夫俗子担此大任。”
    “是!夫子。”
    汤曜在夫子的安慰下整个人很快就好了起来,他坐起身子,擦了擦脸上的鼻涕眼泪,长嘆道,“学生无能,未能救得百姓,自愿坐在末席反省。”
    这颇为诡异的一幕,倒也没让在场的书生大惊小怪,只是依旧思考著父子的问题。
    夫子皱眉抚须,目光扫视一圈又盯上了李虎。
    “风从,今日所问话题颇为宏大,满座书生皆有所失態,可我观唯你气定神閒,堪称临危不乱,若是有什么想法,也可与我们说说。”
    “是,夫子。”
    李虎五官泰然,起身施了一礼道,“某虽不才,凭一介匹夫之身,早已杀过了该杀的,救过了该救的。”
    “某若活著,天下便不会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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