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去讲堂后面站著读书去,待会有夫子来给你们上课,站到午饭的时候,就可以回座位上了。”
监学淡淡宣布了他的处罚结果,李虎想挣扎著解释,但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只礼貌地回了句:“是。”
李虎身体乖乖的下楼,走在书院的石板地面上,身体挺拔,步履从容,一股子书生意气从他的体態中展现出来,看上去就与这里的寻常书生没什么区別。
可只有李虎自己知道,这完全不是他在操控,而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控制了身体,从藏书阁挨罚开始,他就再也控制不了这幅身体了。
他努力地调动真气,想要运行周天,对抗这股外在的强制力量。
可结果是真气在丹田,大脑,和几个提神醒脑的穴位上走了几遭,像是为了读书去做准备,而不是帮他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这股子怪异的力量,竟然是连李虎最为信赖的真气,也一併操控了去。
李虎就以这样步履从容,昂首挺胸,但內心骇然的状態,不受控制地来到讲堂。
这里每个书生都趴在案上读书,拼尽了他们全部的嗓子,每个人都面红耳赤,以一种濒临破音的状態,在齐声读著面前的课本。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刚刚李虎在藏书阁的时候,还记得这些声音郎朗清明,甚是好听,也很有氛围感,可直到走进这间讲堂的时候,他才发现这里简直如人间地狱,耳膜都快被刺破了。
难道这些人也都被控制了?
李虎心里顿时冒出了这样一个细思极恐的想法,但身体仍然不受控制地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大学》,翻到当前大家共同朗读的那页,也加入了这一场令人头昏脑涨的晨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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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隱,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很快李虎也变得面红耳赤,声音嘶哑,甚至因为真气的加持,隱隱成为了这里读书声最大的那个。
慢慢的,大家的读书的节奏,甚至都开始向著李虎靠拢。
李虎的余光注意到讲台上方坐著一位夫子,须髯皆白,一身素衣,眼窝深陷,一副老学究的模样。
他手扶长须,颇为欣慰地看向领读的李虎,眼里一副孺子可教的神色。
李虎就这样在惴惴不安中读了两个时辰,整个人都快麻了,这里的监学和夫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夫子远远看了一眼日晷,算算时间晨读该结束了,於是挥了挥手,读书声便在这一刻齐齐停下。
李虎瞧得真切,所有人明明都伏案盯著自己眼前的书本,却是好像都能看见夫子手势似的,儼然一副令行禁止的模样,丝毫没有常规教室里该有的节奏紊乱。
李虎自己的声音也在这一刻停止了,他想稍微咽口唾沫润润喉,但依旧是做不到。
夫子颇有些欣慰地看著在最后面罚站的李虎,笑眯眯开口道:“声如洪钟,形如唳鹤,神完气足,大学的修身之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便来到第三排坐吧。”
说罢,李虎再次不受控制地微微躬身示意,紧接著便自行走到了第三排某处空著的书案前盘腿而坐。
“读你妈了个逼!”李虎在心里气得直骂娘,这里的一切都不对劲,自己的行为不仅被监学控制,甚至眼前的夫子也能说上两句,虽然截止目前没有看见他们的恶意,但这样被人操控的感觉还是很不好受。
“来吧,现在我开始授课。”
夫子捻须长嘆道,“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今日我们不谈国事,只谈这个忠字,在开始之前,我倒是想知道你们心里,是怎么看待『忠』这个態度的?”
“子悠,你在第一排,你先说。”
夫子伸手一点,坐在第一排的那位,便如同一个提线木偶一般站了起来,对夫子行了一礼,便机械地开口道:
“夫子,忠者,尽心於人,不欺於己,为人臣者,当忠君之事,死而后已。”
“好一个死而后已。”
夫子神色不变,紧接著继续开口道,“那为师问你,若君上要你行不义之事呢?”
那个名叫子悠的忽地愣住了,按理是该开口的时候,可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嘴里机械地蹦出:“不义…忠君爱国…死而后已,不义……”这样的字眼。
看上去,就像是一台程序卡死的机器。
“念头不通达,气息不贯通,你这是愚忠!”
夫子毫不犹豫地训斥道,“子悠,枉我这么看中你,可惜你只配坐在第五排,与你身后那些人调换座位吧。”
夫子布满皱纹的手一挥,那个名叫子悠的书生便收拾了课桌上的书本,欠身行了一礼,退到了第五排。
而原本是第三排的李虎,也因为座次顺序的改变,被挤到了第二排。
“来,汤曜,你现在是第一排,来说说你的看法。”夫子又照常点了一人回答问题。
只不过这间讲堂里一共有五列学生,可他偏偏只点李虎前面的人,看样子火车下一个就要开到李虎面前了,有了心理预期的李虎不禁浑身都不舒服起来,好像有蚂蚁在爬。
汤曜直直起身对夫子行了一礼道:“夫子,我以为,君之视臣若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若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若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讎。”
在听到寇讎二字之后,夫子面色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似乎是正中他內心,甚至微微勾起嘴角,看上去颇为满意。
可接著,却像是故意刁难一般,皱起眉头,故意露出不悦的神色。
这样微妙的表情变化李虎瞧得真切,但却瞒过了场下所有的书生。
夫子色厉內荏,伸手猛拍了一下桌面,隨后出言训斥道:
“这世间岂有臣视君如寇讎的道理?大胆汤曜,你枉为书生,却说著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
“自己去坐到最后一排!”夫子大骂道。
“是。”汤曜也不辩解,只自顾自地收拾著课本,去坐到了最后一排的位置。
於是李虎顺势来到了第一排。
“你倒是面生,你叫什么名字啊?”夫子手抚长须,笑眯眯问道。
李虎起身作揖道:“回夫子的话,学生风从,登州人士。”
李虎心里警铃大作,自己本没有半点自报家门的打算,却因为夫子的一句话自曝了家底,浑身这种不受控制的状態简直匪夷所思。
“你来说说,忠这个字,你如何去看?”夫子顺势接著问道。
“学生以为,父君天地,江山社稷,均不可以言忠字,这世间唯一需要以忠信待之的,唯有黎民百姓,唯有工农庶子。”
李虎嘴巴这一刻也不受控制了,自然而然就將內心深处的想法吐露出来,並且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打算,不管李虎怎么想强行关闭嘴巴,这时候都没用了。
紧接著更多內心最真实的想法也被吐露了出来,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君所食所用,官所食所用,吏所食所用,无非民脂民膏,若无百姓何来君王,在下若是为官,唯一需要忠的,唯有人民群眾!”
“在下非但不愿忠君,若是君以恶待民,某愿提剑杀之!”
“进而斩其狗头,悬於城门,昭告天下,恶君已除,百姓必弹冠相庆三日不绝……”
“够了!”夫子忽地拍桌大喊道,“你你你……”
夫子伸手指著李虎,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脸上甚至多出了些惊骇。
“你是要毁了我这下渚书院不成吗?!”
夫子鬍鬚都要翘了起来,却见李虎这时候躬身道:“回夫子的话,並非在下想毁了这下渚书院,是您先问我的。”
“去去去……”夫子赶忙挥手,“自行去后排罚站!”
“是!”李虎抓起面前的书,不受控制地躬身行了一礼,接著便来到最后的墙根边又开始了罚站。
问到李虎这里,夫子也没了继续问话的兴致,只轻轻敲打了桌面,缓和了片刻,便开始传道授课,讲解刚刚一眾书生所朗读的《大学》。
而李虎那第一排的位置,却没有被剥夺,只是暂时罚站而已,等到上午枯燥的授课时间结束,李虎身体便再次不受控制,回到了自己的第一排坐好。
晌午时候,这里的书生也没有离席,依旧是在自己座位上摇晃著脑袋,念诵文章,抓紧每一分钟的时间。
期间来了些只有七八岁的书童,他们提著篮子簞食壶浆,往每个人的桌上放了一份咸菜稀饭,一张饼,些许肉食,些许蔬菜,之后便匆匆离开了。
书生们一边手不释卷孜孜苦读,一边將那些饭胡乱吃完之后,又来了一波童女,將席上的饭食餐具收拾乾净。
李虎身体不受控制,也和大家一起用过了饭。
等到了午后,李虎暗自心惊,看规模这里除了书生还有不少童男童女,夫子,监学,下人,后厨,粗略估计怕是有不下百人。
也不知道有哪些人是为虎作倀,又有哪些人是和李虎一样被困於此的。
想到这里李虎微微有些心惊,但碍於一时无法脱身,於是只能一边观察环境,研究对策,就这样浑浑噩噩度过了一下午的时间。
期间,李虎一直在尝试调动自己的真气,一直都没有鬆懈,慢慢的他发现这股控制力量似乎正在衰弱。
起初他是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从头到脚,再到全身的真气。
可是隨著时间的流逝,李虎发现现在慢慢的已经有小股真气听从自己的调度了,並且自己的小拇指,耳朵,等等部位已经可以自主地微微颤动,就像个瘫痪病人康復似的,正在一点一点拿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限。
如果这样的话,也许晚上有机会从这里逃出去,李虎想。
此时傍晚窗外天气正好,李虎扑在第一排的书案前,正在凶猛地读书。
下午正是一个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读书声乱了些,还有不少书生甚至一头栽倒在书桌上,看上去是身体到极限了,面色惨白嘴唇发紫。
周围人也都见怪不怪似的,有书童將他们平放在书案后,等待他们自行恢復。
不多时,监学也拿著戒尺亲自到此,来监督下午眾人读书是否用功。
“读书就是要有拼劲,你不学,有的是人学,功名你不考,有的是人考。”
监学背著手持著板子,从讲堂后面向前走过,手里板子来回挥舞,盯见谁状態不佳,就往谁的背后不轻不重地敲一板子。
啪!啪啪!
被他用戒尺板子敲打过的书生们,看著果然认真多了,读书的声音都要大上几分。
他最后来到讲堂最前方的书案上席地而坐,正好和第一排的李虎面对面,脸贴脸。
幸亏李虎刚刚气力充足,这才没有挨上那一板子,否则这一下午恢復的掌控力就全白搭了。
监学此时盯著一眾书生狂放地笑了笑,紧接著向讲堂后方猛地一挥手,立时就有一波女童走过,在每人的桌上都摆上了一碗汤药。
这碗汤药顏色蜡黄,气味稍微有些刺鼻,一些白色絮状物在其中上下沉浮,看上去倒是挺像一碗浊酒,但李虎心里却是警铃大作。
“上好的醒神汤,都赶紧喝了吧。”
监学的命令刚刚下达,满座书生就都举起书案上的那碗汤,咕嘟咕嘟就猛猛往嘴里灌。
李虎也不例外,可他觉得不对。
按这里人的行事风格,送汤这种小事还轮不到监学亲自来一趟,李虎估摸著这汤至少八成是有问题的!
於是李虎极力对抗著这股捧碗喝汤的动作,甚至已经达到关节都扭曲变形的程度,小拇指外翻几乎要骨折,下巴歪曲,儘自己全力不去触碰那碗汤。
监学目睹这一幕,表情依旧是冷冷的,
他只是单纯伸出手里那对戒尺板子,啪,啪,啪……
板子相击发出穿透讲堂的糟糕声响,炸在李虎耳朵里仿佛晴天霹雳。
“喝下这碗汤,你一定会考上功名的。”监学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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