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学眉头一皱,赶忙替李虎收拾了案桌上的书本。
“来,带几本书回寮房吧,今日的学习进程,你便不用参与了,我向院长请示给你一天的时间养病。”
监学一边说著,一边把李虎扶了起来,用戒尺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虽然人不在讲堂读书,但是回了寮房也要认真温习啊。”
“是,谢监学。”李虎表情呆呆的,流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躬身行了一礼道。
隨后李虎便受到特许,离开了讲堂。
李虎怎么也没料到事情会朝著这个方向发展,心里不禁喜不自胜。
这监学的態度忽然变得和蔼了,似乎是怕真有书生在这书院里出事,將来和他们的家长也不好交代,这不管哪个朝代的老师,都是以学生的身体为第一位的。
所以监学的態度也在情理之中……李虎想道。
那这样的话,可能就连晚上那一份醒神汤也要逃过了。
可惜离开的时候,还是让监学在李虎身上重新拍了板子,调整了控制目標。
李虎现在虽然是告假退学,但依然不能拿到自己身体的掌控权限。
如此这般,李虎就在寮房內隨意找了个犄角旮旯坐下,翻扯起手上的书本来。
监学控制的主要目的是养病,所以李虎的身体这次也没有念书,只安安静静的,像一具殭尸坐在角落里,表情聚精会神地盯著书本,倒也没大声扯著嗓子说话。
时间安安静静去过,就这样李虎保持著閒散的学习状態。
期间,监学应当是不放心,还特地安排了一个童子坐在李虎身边,端茶倒水,小心伺候著。
两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
李虎余光观察那位童子,也是一脸僵硬的表情,全身散发著淡淡的偽人感。
李虎猜测,这童子,怕是也和这些书生一样,都是被操纵不允许有人身自由的傀儡罢了。
这鬼地方,当真该死!
鐺!鐺!鐺!
晚间下学的锣声终於敲响了。
李虎慢慢舒展著僵硬的全身,感受著重新回归自己掌控的身体,脸上渐渐爬满狰狞愤怒的表情,一记手刀將始终跟著自己的童子放倒,隨后迈步从寮房里走了出去。
他小心避开从讲堂出来去后山洗漱的书生,还有分布在各地的监学,童子童女等人,找了条没人的夹道,直取藏书阁。
他回到先前看书的那一层,当时因为怕带著剑衝撞到这里的人,所以將剑隨手藏了起来。
李虎捡起那把金光灿灿的宝剑,踢开窗户,从藏书阁一跃而下。
听这几次的锣声位置,李虎判断那面铜锣应该是在鼓楼高层,於是李虎摸黑爬了上去,在推开门的时候,终於见到了那面铜锣的真身。
李虎细细端详了一会儿,上面有黑气繚绕。
铜锣周围的角落里,还摆著一些稻草扎成的假人,几捆麻绳,红烛草纸之类的东西,看著也都是些不祥之物。
李虎估摸著自己应该猜的没错,这铜锣果真是一件邪祟物品,就类似於马家宝家里供奉的那尊泥像一样。
李虎长剑出鞘,气贯全身,作势就要將那面铜锣劈成两半。
“少侠!少侠请勿动手!”
就在这个时候,李虎身后忽地响起了一声苍老的呼唤,李虎回头望去,是一位头髮花白,脸色黑暗,穿著一身红色的正四品朝服,只不过那一身丝质的华贵官服早已破烂不堪。
李虎又定眼一瞧,才发现,面前这位老人竟然是给书生们上课的夫子。
大晚上的,夫子穿著破烂红衣,这实在是一件诡异的事情,甚至靠近李虎背后的时候,他一点察觉都没有。
除非夫子本就在这间鼓楼。
想到这里李虎不禁提起三分戒备,远远持剑站立。
不管怎么说,夫子一个老人家,晚上独自一人穿著红色破烂官服出现在这无人的鼓楼,怎么想都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
夫子伸出两只手向前面的空气按压,他显得很是害怕,颤颤巍巍道:
“少侠,这实在是误会啊,我等不知是剑仙驾到,有罪有罪,这面铜锣实在是砍不得啊,全院上下,全靠这铜锣承载希望了。”
夫子看上去非常焦急,李虎见他已经猜出了自己身份,不禁皱起眉头。
他挪了挪步子,在確保夫子手里没有戒尺板子,並且也无法敲响铜锣之后,不解地问道:“夫子可知这面铜锣乃是邪祟,这邪祟害人,我如何不能斩之?”
“少侠您不也是邪祟吗?”夫子苦笑道:
“起初是监学不知少侠来此,径直入內却无人稟报,且来时毫无拘谨之意,这才误把少侠当做书院的学生训斥,这才有了后面这许多乌龙。”
“若是早知是您,我们何来这么多误会啊。”
“这两日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夫子抱拳訕訕笑了笑,一副赔礼道歉的模样。
“那你们现在又怎知是我了?外面有人指出我是李虎的时候,怎么不心生怀疑呢?”李虎又问。
“哎呀少侠,我等早闻三月前登州有一名剑仙飞升,名为李虎,只是这世上名叫李虎的人恐怕不计其数,谁也不敢往这个方向去猜啊。”
“直到少侠刚刚提剑从大院走过,我们这才想起这件事,我观少侠的仪態和这几日课堂里回答时的气魄,所有线索串联起来,这才敢肯定少侠的身份。”
夫子连连作揖,让李虎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於是侧身避开。
似乎是感受到李虎这幅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夫子还是诚恳地说道:
“说起来,此事的確是我们的不对,不过少侠无故来此,既没有拜帖,也没有隨从稟报,不知……来此所为何事啊?”
也许是感觉到自己的话有歧义,夫子立马补充道,
“我绝对没有责怪少侠失礼的意思,只是……只是不知老朽,能为少侠做些什么?”
李虎见他態度诚恳,一个看上去已经年过古稀的老人,对自己也毕恭毕敬,心里的火气也不禁消去了大半。
李虎就是这样吃软不吃硬,於是拱手回应道:
“李某刚成为邪祟,很多事情上疑惑颇多,久闻下渚书院大名,路过此地,故来藏书阁寻找答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夫子长嘆道,
“清浊首分离,阴阳站两边,仙人香花引,乱祟生骨边……当真是造孽啊。”
“那不知少侠所惑何事?”夫子又问道。
李虎思索片刻组织语言,最终道:“我想知道仙人究竟是什么东西,他是我吗?”
李虎觉得这间书院既然敢豢养邪祟,恐怕对这方面的知识也摸得一清二楚了,今日不如一次性打听个全。
夫子闻言嘆了口气,抚摸著自己的鬍鬚道:
“这其中关係复杂,老朽认为,这既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李虎听闻这模稜两可的回答,倒也没有急躁,这几天上课他也能看的出来,夫子不是喜欢卖关子吊胃口的人,於是抱拳道:
“还请夫子为我解惑。”
“李某此前听闻,仙人若是杀了与自己伴生的邪祟,便能法力精进,在那白玉京之上更进一步。”
“可这些时间,剑仙之於我的態度,可谓反覆无常,追杀了我三个月,又帮了我两次,我实在不知道他的想法,这几日更是困惑难当。”
“还请夫子为我解惑。”李虎重复道。
“嗯……”夫子点点头,像是在思考和组织语言,沉默半晌,最终开口道:
“老朽想请问少侠,当初下定决心,求仙问道,所图为何?”
“所图……”
李虎有些犹豫了,自己穿越过来的人,三岁就开始修仙了,距离现在也早已过了十七年之久,对待修仙这件事的看法,也慢慢变得复杂起来。
不过他还是选择了其中最强烈的那个想法,开口道:“乱世求存不易,李某修仙所求,不过为了修身自保而已。”
“那便是了!”夫子抓住李虎的这个回答,微笑道,
“这便是少侠的道心。”
“其实仙人的確与当年那个凡夫,又或者伴生出来的邪祟乃是同一人,只不过思想与行为更为纯粹了些。”
“这修仙之路上的道心是什么,那仙人便是什么样的人。”
“少侠所求既然是为了自保,那么仙人就会帮您自保,断然不会置你於危险境地。”
“那……那他之前追杀我作甚?”李虎还是皱眉道。
“这……这想必也是有些什么误会,就像少侠您刚刚想要劈碎那张铜锣一样。”夫子微笑抚须,“只不过这其中有什么误会,老朽確是不知,也无从猜起了。”
夫子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自己解释的还不到位,於是一边踱步,一边又补充道:
“老朽最近听闻,前些日子里,中州有一位谷修飞升。”
“那位谷修施粥二十载,乃是远近闻名的善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的赤诚善心,想必就是他求仙之路上的目的,同时也是他的道心,更是谷仙的行事准则。”
“谷仙飞升以后,所作所为,必然同样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此般善心天地可鑑,日后我大唐想必能风调雨顺,连年丰收了。”
李虎心里好像想通了什么,按照夫子的解释,修仙路上所图的目標,便是道心,会塑造仙人的性格。
所图什么,仙人就会做什么。
李虎修仙路上所图的是一份安全感,那么剑仙便会帮他安全。
“若真是如此,那便是好事。”李虎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的疑惑也消解了七分。
“少侠,老朽说句实在的。”
夫子拱手作揖道,“仙人若是斩杀伴生邪祟便能更进一步,这確实不假,一般仙人化祟能活过三日,就已经是长寿了。”
“剑仙若真要杀您,那岂能够让您活够三月?”
夫子脸上含笑,言外之意已经不言而喻。
李虎恍然,这些事情也总算想通,於是长鞠一礼道:“多谢先生为我解惑。”
不过李虎起身之后,面色还是冷了下来,指著身后的铜锣道:“李某做事恩怨分明,这面铜锣若要我不去毁它,却还需先生给我一个理由。”
夫子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交谈之后,整个人也放鬆许多,没了一开始的害怕,只是抚须解释道:
“少侠可知,我大唐文人中求取功名者,有多少人?”
“我猜不过万人有余。”李虎选了一个可能的数字回答道。
“非也,乃千万有余。”
李虎听到这个回答微微有些心惊,夫子隨后又说道,“仕途之路,百万选一,其难度比之求仙问道也不为过。”
“这下渚书院,从不害人伤人,只是给这天下好学的读书人一个清净的地方读书罢了,来此的书生都是发誓自愿,且由著家里人远道相送而来,考取功名,也是他们唯一的念想,似少侠这等误入此地的人,我百年未见啊。”
“我下渚书院,只不过给他们提供一个心无旁騖的地方罢了,虽说手段诡异了些,但我敢担保,此地书生,绝无后悔来此之人。”
李虎听著他的解释,確实也理解了很多。
这里的监学虽然严厉,但当李虎抱恙的时候,还是会极为关心,各种体罚也都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內。
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类似於戒网癮学校的那种恐怖程度,可能最多算个衡水中学。
可能要怪,就只能怪这样的制度吧……李虎原本想到这里气也消了大半,可是忽地想起那些同样被控制的童男童女,他们不过七八岁的样子,正是顽劣的时候,总不能也是自愿的吧?
於是李虎没有收回剑,依旧问道:“那那些小孩儿,又该如何解释?”
“哈哈哈哈,少侠果真古道热肠!”
夫子哈哈一笑,伸手在面前一挥,角落里那些稻草人便飞到了夫子手里。
他將那草人立於地面,其上覆盖草纸,做成衣服的模样,隨后轻轻挥手,一团黑气便从他的掌心里汹涌而出,將那草人完全包裹。
等到黑气散去的时候,里面那草人竟然变成了一个约摸七八岁的小孩,看著和外面那些童男一模一样。
甚至表情也是呆滯的,看著就和被铜锣控制了一样。
“老朽法力低微,变不出活泼孩子,不过用来照料这些学生的饮食起居,倒是绰绰有余。”夫子看向李虎微笑道。
李虎此时也是嘖嘖称奇,於是拱手问道:“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老朽尹直,怀远三年进士及第,官拜正四品諫议大夫。”夫子抚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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