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黑水帘洞

    听到眼前这夫子竟然真是一位正四品大员,李虎也微微有些惊讶,不过仔细想想,这样的书院中有为官之人,也属正常。
    “晚辈有礼了。”李虎抱拳道。
    夫子呵呵一笑,摆了摆手,接著道:“少侠误入此地,莫名受此折辱,这件事说起来到底是我们的不对。”
    他伸手一挥,远远的藏书阁那边忽地打开了一扇窗,一本封面暗红色的书便从其中飞窜而出,向著鼓楼这边飞来。
    不多时,就被夫子稳稳攥在手里。
    “此书名为《三尸真解》,乃是我藏书阁少见的孤本,此世间仅此一本,这便赠与少侠权当赔罪,还请少侠收好。”
    李虎接过那本书,借著昏暗的月光粗略翻了翻,惊喜地发现这竟然是一本记载三尸特性,能力,修行的一本功法。
    这对於刚成为邪祟尚且困惑的李虎来说,的確是雪中送炭。
    “多谢夫子。”李虎抱拳道。
    “时候不早了。”夫子抚须笑到道,“少侠若没有其余事情,就请离开吧,寮房简陋,就不留少侠歇息了。”
    “此地是读书的清净之地,將来少侠若是想求个功名,倒是可以来这里与我一同论学。”
    “哈哈,晚辈告辞。”
    李虎行了一礼,便从鼓楼离开了。
    直到从下渚书院大门离开的时候,李虎才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虽然这几日没经歷什么生死危机,倒確实压力不小。
    李虎夺门而走,回到先前和眾人分別的那座山顶。
    “嘿呦!虎爷您可算回来啦!”袁叟一见李虎便大喜过望,訕笑著跑来,围著李虎给他捶背捏肩。
    “这几日在下渚书院,虎爷玩的可开心啊?”袁叟笑道。
    “倒是嚇得不轻。”李虎淡淡道。
    “哦?何来嚇字?”袁叟又问。
    聊到这里,李虎便將这两天的遭遇交代清楚,说到惊心动魄之处,蚩月都要伸手捂嘴,仿佛身临其境一样。
    等讲完了这些,眾人才知道,蚩月猜测的一点没错,反而是袁叟过於自信,接连后悔,要是多坚持一会儿,是不是李虎就能早些出来。
    “惭愧,惭愧。”
    袁叟訕訕笑了笑,恭敬地道,“虎爷吉人天相,即便在那书院真有不测,那剑罡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李虎没有理会这些,背对眾人面朝那间书院沉吟片刻,隨后转身对眾人问道:
    “怀远年间是什么时候?”
    他记得夫子自报家门的时候,自称是怀远年间的进士,可忽然想不起来怀远是什么时候的年號了,李虎只知道最近这位皇帝的年號叫威临。
    “怀远?”袁叟有些惊讶,“这可是四百年前,权宗皇帝用过的年號啊。”
    嘶……李虎有些惊讶,这夫子恐怕就是下渚书院最大的邪祟,甚至有四百年之久,自己这队人里,活得最久的恐怕也就只有齐月红这个三百年老傢伙了。
    “那,那你们可曾听过尹直这个人?”李虎又打听起了夫子的名讳。
    “唔……”袁叟挠挠脑袋,回忆半天也不知此人是谁。
    “可是那位正四品諫议大夫尹直?”黄大仙这时候问道。
    “正是!”
    “说来话长,此人也是我大唐世上第一位儒仙。”黄大仙笑笑道,
    “相传怀远三年,尹直高中状元,权宗皇帝赐官諫议大夫,成了一名諫官。”
    “可惜,此人过於正直,多次与权宗在朝会之时吵架,甚至还当场指著皇帝的鼻子骂过。”
    “哦?果真是一位妙人。”李虎道。
    “这还不是他一生中最值得称道的地方,相传怀远四年,他向权宗建议修改科举考察的范围,改为由皇帝亲自向考生问话,以此综合判断一名考生的气魄,能力,而不是单凭笔试高低,以此给那些皓首穷经的书生们一个减轻负担的机会。”
    “可惜权宗懒政怠政,对此没有採纳。”
    “也许是长年累月积攒的失望,他在一次朝会上衝撞了权宗,被逼投柱而死,当场倒在了金鑾殿。”
    “好在尸解成仙,与我类似,功德圆满最后飞升为儒仙。”
    听到这里李虎也就大致都明白了,这间书院恐怕就是那位化祟的尹直所建,怪不得授课的时候,总是感觉有股胸中义气,不似一般腐儒愚忠愚孝的模样。
    “如此甚好。”
    李虎长嘆一口气,心里最后的疑惑也解了。
    “走吧,上路。”
    ……
    黑水山之地,好山好水,一切都和袁叟描述的一般无二。
    以至於每个人看这里的环境,都有些熟悉的感觉。
    眾人行了不过一二百里路,便到了这里,有一条壮阔的瀑布从山涧飞流而下,形成水帘,遮住了半腰处的洞口,那里便是卦猿生活的地方。
    山涧之下是一片极黑的深渊。
    “常言道水清则浅,水绿则深,水黑则渊,这黑水山便因此得名啦。”袁叟一边带路,一边介绍道。
    “来来来,也让我袁叟今天敬一敬地主之谊!”
    他一只手托著给爷爷的礼物,一只手拉著李虎,寻一条小道,便从半山腰进入那座山洞。
    李虎看得出来,袁叟这时候有些紧张,所以才和自己靠的特別近,这是下意识的表现。
    此时豆大的汗珠正从袁叟额头上滑落,黄大仙瞧见他这副怪异模样,不禁打趣道:
    “既然是到家了,怎么搞的比撞见那赤发道人还要害怕。”
    “害!”袁叟因为紧张声音都有些颤抖,“实在是多年未见爷爷,也不知道他最近算没算卦,知不知道我回来了。”
    “各位一定要记记得,到时候在我爷爷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啊。”
    袁叟尷尬地笑了笑,不再言语,只继续领著大家往里走。
    山洞蜿蜒曲折,还有不少蚊虫寄居於此,环境不是很好,
    眾人走了约摸半炷香的功夫,竟然还没到那个地方。
    蚩月只感觉这里越来越黑,伸手不见五指,不禁害怕地道:“这洞路蜿蜒,九曲迴肠,老爷子在这这里面幽居了这许多时间,真的还记得年月吗?”
    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表达的不太到位,於是蚩月又试探性说道:“反正若是让我住在这洞里,別说百年了,怕是两三天就要憋疯我了。”
    “老爷子住这么久,怕是也因为常年幽居,心智受损了吧?”
    “呸呸呸!乌鸦嘴,可不敢乱说,马上就要到了!”袁叟倒是没有再责怪蚩月这个孩子的胡乱言语,只小声比了一个禁声的手势,隨后便举起火把,朝著更深的地方走去。
    只是眾人发现袁叟浑身颤抖,连带著打起的火把都摇曳起来。
    眾人也觉得袁叟此刻的表现有些奇怪,但碍於老爷子可能隨时都会出现,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继续跟著袁叟往里走。
    山洞越走越深,路也越来越宽。
    终於眾人走到了尽头,抬头一看竟然瞧到了天空,上面竟然连接著地面,只不过四壁光滑,爬不上去。
    此洞的末端竟然是一处潮湿的天坑,地面上也因此浅浅的积了一层水,甚至还有不少植被生长。
    光照最多的地方,还歪歪扭扭地长了一颗大榕树,只不过看上去蔫黄蔫黄的,怕是要死了。
    “何人僭越?”
    忽地,山洞深处颳起一道风,伴隨著一股恶臭的味道,一只足有三米高的白色巨猿从大榕树里一跃而出,双拳猛地一击地面,使得洞壁內震落了不少石屑。
    那只巨猿长得甚是丑陋,一只眼睛里有大块的白翳,另一只眼睛里也是通红通红,浑身上下还有不少伤疤,皮毛上也出现了斑禿的症状。
    袁叟定眼一瞧,忽地面露喜色,大喊道:“是我啊,爷爷,我是猴孙吶!”
    可惜的是,那只三尺卦猿眉头一皱,向著眾人的方向嗅了嗅,忽地念叨道:“幻觉,又是幻觉!”
    袁叟看上去颇为心疼,但是在確认安全之前,也不敢衝上前去,只得远远的大叫道:
    “哎呀爷爷!什么幻觉,我是真的!”
    “休要胡言乱语,尔等是真是假,且看你是强是弱了!”
    那卦猿不管不顾,伸手掐了一个灵官诀,口里念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隨后远远的朝著面前的空气一拳击出。
    明明相隔数丈,可眾人却是莫名受到一股强大的轰击,像是空中有著一道看不见的拳风似的,脚下失稳,全都被狼狈地震飞了出去好几米远。
    只有李虎一人还站在前面,伸手挥了挥驱赶面前的灰尘,隨后礼貌地抱拳道:
    “前辈,我等来此只为拜访,並无恶意。”
    可那超雄卦猿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手里法诀不变,一掌拍在了地上,口里念道:“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隨后整个山洞都呜呜震动起来,地面上骤然出现一道裂缝,从卦猿的位置不断向外扩散。
    李虎闪身躲避,还想要再开口,却被齐月红抢过话头道:
    “你这老贼,甚是无理!莫非以为我真不会还手吗?”
    袁叟听到齐月红出言衝撞,赶忙上前劝慰道:
    “统领,统领消消气啊,这……”
    还没等袁叟说完,那卦猿自顾自地双掌合十,又念了一句:“隨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场上忽地颳起了一阵狂风,开道击出,將袁叟等人吹的全都掀翻在地,狼狈不堪。
    这卦猿一句一招,招招声势浩大,俱是不可捉摸。
    李虎真气鼓盪,倒是没什么事,只皱眉抱拳再次道:“前辈歇歇吧,再这样下去,袁叟怕是要死了。”
    “袁叟是谁?他死便死了,与我何干!”
    卦猿终於回答了一句,可手里攻势不减,再次道:
    “渐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
    忽地,那卦猿一身白毛噼啪作响,浑身上下都绽放出紫色雷电。
    似乎是察觉到李虎才是这群人中最高深莫测的那位,他將这股雷电调动到右手,远远朝著李虎丟去。
    於是一朵闪著紫光的球状闪电,一边电离空气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一边就朝著李虎飞来。
    李虎倒也没拔剑应对,只是依旧闪身避开。
    李虎有些没招了,他不知道这老猿究竟是怎么回事,既然有神志,能对话,可为何像是见到了什么仇人似的,疯疯癲癲,乱打一通。
    “善如水,君子以作事谋始!”
    那卦猿话音刚落,地面上那一层薄薄的积水却忽地掀起一阵浪花,除了李虎脚下生根之外,眾人都被掀飞出去,浑身湿透。
    袁叟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整个人已经被逼到这片天坑的出口了。
    望著身后的山洞,袁叟艰难起身,开始萌生了退意。
    “虎爷,统领!我们不妨先走,让我爷爷在这里冷静一会,择时再来!”
    他拼命向著李虎招手,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脸上堆满歉意和恐惧。
    李虎想了想,这卦猿这样的態度,似乎也就只有先行离开了,毕竟是登门拜访,不好拔剑见血,这多少有些无礼。
    於是李虎便退出了这片天坑,回到刚才的洞路里。
    而那卦猿却像是被困在那片榕树下似的,也没再追来,只等几人走远了,又再次回到树冠之中隱藏了身形。
    眾人先是拉开了一段距离,隨后慌忙奔走的袁叟便被蚩月拉住了。
    “喂!你爷爷怎么搞的,不会是真的心智受损被我说中了吧!”
    袁叟本来还想辩驳两句,但是眼前铁证如山,没有什么狡辩的余地了,於是摸了摸脑袋,苦笑道:“百来年未见,我……我也是不知啊。”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想不出什么办法。
    袁叟嘆了口气,缓了缓接著道:“爷爷久居这片幽深的山洞,不说心智受损,单是性情大变也属正常。”
    “这幽居山洞不见生人,刚刚兴许是见到我们人太多了,受惊应激才会是这样的態度。”
    “我……我……”袁叟有些犹豫,不过还是壮起胆子道,
    “不如这样,我先一个人进去试试,他毕竟是我爷爷,不可能杀了我的,只有我一个人,他也不容易应激。”
    “不行。”李虎摇摇头,沉吟片刻道,
    “袁叟,这一路上你表现的颇不自然,我感觉你有事瞒著我们。”
    “若是不方便启齿,我便只好与你同去,也好免得你们骨肉相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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