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吗?”
李虎声音有些颤抖地问,他还是头一次如此失態,整个人头皮发麻,处於一种极端激动的状態。
可座上那人却接连变了脸色,起初见到李虎的时候还尚且有些兴奋,可紧接著脸色一变,眼睛转了转,像是意识到什么不对,转而变为担忧和惊惧的表情。
“不,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
座上那人大声厉喝道。
隨即那枯瘦的李虎忽地从龙椅上起身,连带著身后出现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响。
李虎这才注意到,这位枯瘦的李虎,竟然是被好几根粗壮的锁链困在龙椅上的,他起身的时候,身后的铁链也跟著哗哗垂落,砸在地上连云雾都跟著溅起浪花。
“快走!快走!”
那个李虎脸色焦急,眼里闪动著慌乱,不等李虎回答,便忽地立手成掌,猛地向他袭来。
掌风凌厉,但却並没有杀意。
他脚下云雾被这股突然的气势给盪开,露出白色的沙质地面,手掌距离李虎还有一丈远,掌风却已经將李虎完全包裹。
砰!
李虎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整个人仿佛再度灵魂出窍,整个人陷入到了黑暗里。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大榕树底下。
李虎慌乱中摸了摸自己的身体,一点伤都没有,而卦猿正隔著石桌坐在自己对面,颇有些神经质地和袁叟閒聊著他这百来年的经歷。
仿佛刚刚都是一场梦似的。
见到李虎醒了,那卦猿止住了絮絮叨叨的嘴巴,转而看向李虎,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
“仙界如何?”他饶有兴致地问。
“那里真的是白玉京?”李虎疑惑道,顺势也就將自己在那上面的见闻说了一遍,
若那龙椅上的枯瘦人形真的是剑仙李虎,那未免也太惨烈了点,飞升本是件好事,可为何沾了光,却混的比自己这个邪祟还差?
那身后的铁链更是说明剑仙李虎是被困在那的,这多少有些匪夷所思。
可卦猿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些,他反而是饶有兴趣的地疑惑道:“金色龙椅?”
“对对对,气派!还是仙人有格调!”
“我这大榕树底下的劳什子东西也该换换了,猴孙吶,你若是有钱,帮我置办一副龙椅可好?”
“害,这有什么难的。”
袁叟下意识就吹出牛皮道,“等我下次出去,托人来给爷爷奉上一副便是。”
“哈哈哈,好好好!”卦猿听到袁叟满口答应,顿时喜笑顏开,急不可耐道。“那不如这样,你早些帮我弄来吧。”
“爷爷身子骨也不行了,活不了多少时日了,你既然有这个能力,我也想多坐几日龙椅。”
“也別等到下次出去了,现在就去找人当个事办罢?”
“好说,好说。”袁叟汗流浹背,但是依旧满口答应。
“来,爷爷,我外面还有几位同行的朋友,也是来拜见您的,我把他们介绍给您认识认识。”袁叟岔开话题,隨即便溜出洞去,不多时,便带著齐月红,黄大仙等人进了来。
卦猿第一次见这么多生人,浑身的毛都立起来了,袁叟好一番安抚之后,才將將让他平復过来。
“爷爷爷爷,他们都是来求卦的,也都是我的朋友,不是坏人!”
“好……既然是来求卦的,那便说说说你们的问题吧。”卦猿站在榕树底下,手里拎三枚铜钱,远远的和眾人保持在三丈以外的距离。
眾人第一时间將目光匯聚在齐月红的身上。
早些时候,也是他拍板要带领余下的眾人一起去黑水山求卦的,只不过是为了验证发生在断肢岗的那件事,是否是李虎所为。
可眼下,各路证据已经齐全,齐月红顾及到和李虎之间的微妙关係,也不好將这问题再一次拋出来。
他欲言又止,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摇摇头道:
“罢了,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他长嘆一口气,不过忽地又抬手抱拳道:“卦爷,这路上我听说,邪祟若是死了,满足条件之后还有机会再復活,我想问问,我断肢岗的那一百多弟兄,將来还有重逢的机会吗?”
卦猿狐疑地从大榕树后面冒出头,踱步到树下的石凳上坐好。
他长吸一口气,便將手里的三枚铜钱反覆拋了六次。
“上坤下离,地火明夷。”
卦猿盯著桌面上的结果皱起眉头,乾脆地断言道,“不可能再见了!”
“不过,或许,我是说或许,尚且还有几个活著的,只不过要再度聚首回到以前的样子,再过五百年也不可能。”
这样的回覆无异於在齐月红的伤口上撒了把盐,这也就意味著他百年努力毁於一旦,整个人一下子萎靡起来。
那一百零八只邪祟走的走,散的散,到今天真可谓树倒猢猻散。
“还有谁,还有谁要问的?”
卦猿也懒得管齐月红怎么想,他算过一卦之后,和眼前这几人也熟络起来,他竟有些意犹未尽,嘖嘖嘴,继续邀请眾人提问。
“欸!爷爷,您等一下。”袁叟这个时候忽地闯出来打断道,
“您以前不是一天最多算一卦的吗?这卦算多了,泄露天机,背负因果,伤身体啊。”
袁叟表情一脸担忧,拉著卦猿的臂膀就开始劝阻。
“欸!”
卦猿摆手道,“我已经好多年没算过了,这点小事算什么,去去去,莫要搅扰我的雅兴。”
紧接著,卦猿便对眾人露出一脸期许的神色,仿佛他真的算上癮了似的。
眾人见状,也不好让他一个人尬著。
於是黄大仙上前一步,抱拳道:“久闻前辈大名,这一路上我等可是对前辈高山仰止,多有崇拜。”
“休要废话!快问快问。”卦猿不耐烦地催促道。
他看上去已经急不可耐了,整个身体爬上石桌,蹲在那上面,不断向上拋著手里的那三枚铜钱。
“晚辈想替这天下问问,这百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五穀丰登,人人都有饱饭吃。”黄大仙隨即抱拳问道。
“嘿,好问!”
卦猿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伸手又將手里三枚铜钱拋了六次,隨后断言道:
“吔?这可真是奇哉怪也,五年,五年之內,天下便不可能再有人被饿死。”
“不,不不不,恐怕三年,三年之內!”
卦猿一拍桌子,肯定地道。
听到这里黄大仙面露喜色,差点就要激动得哭出来,隨后抱拳道:“那便托您老的福了。”
“来来来,下一个!”
卦猿將那三枚铜钱攥在掌心,揉了揉拳头,期待地叫道。
“使不得,使不得啊爷爷。”袁叟忽地急了。
“刚刚这话题过於宏大,怕是真涉及到天机了,將来怕是要受五弊三缺之痛,我们……”袁叟说著说著,忽地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痛苦,他伸手拉著卦猿的胳膊,恳求道,
“我们还是不要再算了罢,反正大伙暂时也不走,多留些时日,將来再算如何?”
“孙儿实在是担心您的身体啊。”
卦猿被搅扰了兴致,於是使劲挥了挥手,有些气恼:
“罢了罢了。”
“那今天就算到这里,你们若是还有问题,明日再来找我罢。”
说罢,那卦猿便优哉游哉,一跃而上,回到他那大榕树的树冠上歇著去了。
“列位,列位莫怪。”
见状袁叟訕笑著对眾人抱拳道,
“算卦一事本就窥探天机,背负因果,若是反噬的厉害,这鰥,寡,孤,独,残等等可就找上门来了。”
“我爷爷实在是老糊涂了,连这都忘了,只顾著窥探天机的时候过癮,列位见笑,见笑。”
袁叟哈哈一笑,“几位就请在我这黑水山里住下,且等过些时日,再有什么问题,我们再来请教爷爷。”
袁叟既然这样说了,几人也不好意思再继续求问。
於是李虎等人便在这瀑布外面,各自挑了些地方住下。
这山清水秀,也算清静自在。
初春时节,山里面可称得上是鸟语花香,万物復甦。
李虎最近每日都点拨严阳几招剑法,剩下的时间便都用来研读那本《三尸真解》了。
书里的文字相当晦涩,李虎读了好些日子才算是真正理解。
书上说,李虎这种彭居是三尸中的魁首,若要成型那么第一步,就需得將另外两尸找齐,而后才可以成为一只完整的邪祟,方能开始真正学习这书里的神通。
即便另外两尸早就在三月前被斩,但仙人化祟不会彻底死去,往往都会留下个本体物件,就像构成泥像的那些泥巴,或者李虎现在怀里的那个青铜铃鐺一样。
只要找到那些东西,李虎便能三我归一,名號也得从彭居改为三尸。
也就是说,李虎现在需要回到登州老家,回到自己居住了二十年,並且得道飞升的那个地方,找到那两个被斩的三尸,扒出他们死后掉落的那些个东西。
但是李虎现在毫无思路,三尸这这东西死了会变成啥,本体又是什么,书里却是没说。
只能说过段时间怕是要回到登州,去碰碰运气了。
这几日李虎閒著也是閒著,也就在这黑水山里閒逛,背著手研读此书的后半本。
他倒是不急於现在就踏上回去的路,因为李虎总觉得这事还没完。
不论是卦猿疯疯癲癲的表现,还是袁叟畏畏缩缩的表象下隱藏的小心思,李虎总觉得这事不对。
最近袁叟甚至一直拦著眾人,不让和卦猿见面,理由是卦猿因为头一次带了李虎上白玉京,消耗太大,又接连给齐月红和黄大仙算了两卦,算了些不该算的事。
故此受到反噬,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最近怕风怕光,只能缩在大榕树里,最好不见人才有利於他的养伤。
袁叟每日里按时带著食物进洞,在里面待上很久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更是泪流满面。
李虎上去问询,他却也只是苦涩地摆摆手,不愿回答。
既然他不想说,李虎乾脆也不问了,就待在这黑水瀑布跟前,寻了一处光线好的地方,日日研读手里的三尸真解。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李虎正端坐於深潭之畔,专心分析书里的內容时,却忽地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虎爷,虎爷。”
那声音有些耳熟,有些焦急,但李虎忽然想不起来是谁了,於是回头一看,身后也什么人都没有,那声音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从白玉京回来后李虎就一直心有余悸,精神不振,他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可刚把视线重新投入手中书的时候,那声音又出现了。
“虎爷,您往这儿看!”
李虎再次回头,依旧是没人,但他发现声音好像是从这黑水山的深渊之下传来的。
黑渊水深怕是有百丈有余,李虎所待的地方距离瀑布较远,且是个回水湾,因此水面没什么浪花,像是一面镜子倒映著这方天地。
真是奇哉怪也,难不成这水下有人喊我?
李虎凑到岸边一瞧,却是让他在水里发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人影。
“无常!”
李虎瞬间认出了那人,咧嘴笑道,“你还活著?”
无常鬼远远的在水里向李虎拱手,他身形顏色比之前暗淡了不少,发出的声音也有些虚无縹緲。
“多日不见,给虎爷请安了。”他远远的抱拳道。
“你在水里呆著干什么,快快上来。”
李虎衝著他招手道,“你竟然没死,这些天都干什么去了?”
“虎爷,並非是在下不愿从这水里出来,实在是出不来了。”
无常遗憾地道,“常言道,鬼死为渐,渐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归虚无,我也是死后才知道,原来还能以这种方式继续存在。”
“不过我现在与列位却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我並非是藏身於水中,虎爷若是下水看看,就能发现我並不在水里。”
“那你是怎么回事?”李虎好奇道。
无常刚刚所说的鬼死为渐,渐死为希之类的,李虎也曾在志怪书中听闻过,却不想居然还真的能见到这类生物。
“在下只是存在於水面形成的镜像空间中,列位在我这看得见,摸不著,我在列位那儿也是看得见,摸不著。”
“鬼死为渐,就不以实体或灵气存在於世上了,將来若是再死几次,各位就將看不见我,听不见我,慢慢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不过眼下倒是还好,刚成为渐,我尚且还有些不太適应,也就这几天终於掌握了显形的法子,怕嚇到大家,所以单独来见虎爷。”
听他说到这里,李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忽地一拍大腿道:
“所以当时在那下渚书院,是你从那醒神汤里给我提的醒!”
“没错,正是在下。”无常咧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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