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狂言妄语

    “不管怎么说,活著就好。”
    李虎嘆了口气,“当时对付那赤发道人,是我没保护好你。”
    “休说这些,虎爷,做邪祟实在没什么滋味,在下也想主动探寻这归墟之道。”
    听到李虎这自责的语气,无常摆摆手,劝慰道。
    “虎爷,在下来找你是有要事稟报。”无常面色一凌,忽地抱拳道。
    “快说,什么事?”李虎问。
    “这几日我在这黑水山周边閒逛,也结识了一些当地的山精鬼怪,从他们的嘴里,我听到了些不太对劲的事情。”
    “他们说这黑水山直到半个月前还並不存在,那时候这里只是一片洼地,而就在半个月前,就只一晚上的功夫,这山,以及那处水帘洞,忽地拔地而起,是突然出现的。”
    “突然出现?”李虎起初有些没理解。
    但算算时间,半个月前恐怕就是几人刚从断肢岗出发的那些日子。
    “不错。”
    无常皱眉道,“我算过日子,正是半个月前,断肢岗遇袭,我们准备投奔此处的那天。”
    “也就是说,这里本没有黑水山!”
    “但正因为我们要来黑水山,黑水山才出现了!”
    无常这句话让李虎微微有些脊背发凉,细思极恐起来。
    但事情太过蹊蹺,信息量太大,太过匪夷所思,李虎也没法一时间接受这个理论。
    “果真如此?”李虎赶忙问。
    “確有此事,我问过这周边不止一个邪祟,他们的看法都可以互相佐证。”
    无常顿了顿接著说道,
    “但是昨日,我又遇见了一个年纪更大的老邪祟,是这深潭中一只活了五百年的老鲶鱼,他与我说,这黑水山在一百五十二年前確实是存在过的。”
    “那时山中有一三尺白猿,颇通人性,修习周易八卦之道,意图飞升。”
    “他修行倒也勤快,不过几十载便半只脚踏进了白玉京,可惜天道无情,猿类若是要飞升,那必然是要遭受天劫的。”
    “大约正是一百五十二年前,一道天雷落地,將这白猿连同黑水山一同劈死,百十里范围內给毁了个乾净,也就是告诉我这些话的那只老鲶鱼当时藏在水底,躲过这一劫,又没地方跑,这才知道这些。”
    “这黑水山以前,乃是一处猿类聚居之所,自那天劫之后,只有一只瘦小的猴子逃了出来,便是袁叟。”
    “昨日他刚回到这里,便被那老鲶鱼当场认了出来!”
    “话说这百余年时间,此地生机日渐恢復,慢慢形成了一片洼地。”
    “也就在半个月前的晚上,二月廿八,这里忽地微微地震,这黑水山与那条瀑布,忽地从地底下又冒了出来,仿佛回到了百年前,周围邪祟都怕的要命。”
    “但是据那位老鲶鱼所说,现在的黑水山与一百五十二年前的黑水山,不太一样,只外貌相似,並不能完全等同。”
    “此山去而復返,此事诡譎异常,这几日我都忙著取证,这才耽搁这许多时间才来与虎爷相认。”
    无常说了许多,李虎眉头也越皱越深。
    一百五十二年前,也就是袁叟平日里经常说的,自己从黑水山辞別卦猿,外出闯荡的时候。
    他还说卦猿早在二十年前就飞升成仙呢,如今变成的卦仙化祟,依旧留在山洞里。
    如今看来全是谎言。
    按无常的说法,卦猿怕是百年之前早就死了,山也早就倒了。
    可为何这山又忽然冒出来,这事闹得相当诡异,看来袁叟隱瞒的事情,远超李虎的想像。
    “这些话可不能乱说,无常,你是从哪听来的?”李虎最后还心存一丝侥倖,继续问道。
    “公子不必怀疑,此事乃老夫亲眼所见……”
    还没等无常回答,那深潭水面上便忽地荡漾起微微暗涌,一只硕大的鲶鱼,慢慢从水里浮现了出来。
    这鲶鱼浑身都是黑色,怕是有几十米长,身形之庞大,李虎从未见过。
    “公子若是不信,我等也都可以作证。”那老鲶鱼微微开口,李虎周围山头上,树林中便忽地冒出许多山精鬼怪。
    各类畜生,爬虫,又或者黏糊糊的太岁,都匯聚在这里。
    他们都是当地精怪,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李虎一一提问,发现他们口径统一,皆是证实了无常刚刚所说。
    李虎有些脊背发凉,这事如果是真的,那就必须要找袁叟问个清楚了。
    “各位辛苦,且等我去找那袁叟问个明白。”李虎向周围抱拳一圈道。
    “虎爷等等。”无常忽然有些担忧地开口道,
    “袁叟近日里身体状况看著不太好,怕也是有难言之隱。”
    “平日里山洞那座天坑你们进不去,我却是可以从那水面窥探一二,袁叟近日与那卦猿时常敘旧,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
    “那卦猿身体康健,但袁叟却是整日里咳嗽不止,从断肢岗出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他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被我发现以后却是拦著我,不让我往外说。”
    “可近日里每天都会咳出大量的血来,看样子,怕是快不行了,虎爷您莫要逼得太紧。”
    “知道了,多谢你们。”
    李虎抱拳环视一圈,隨后便將三尸真解踹在怀里,直取山洞,准备找袁叟问个明白。
    不多时,李虎便已经到了那天坑之下。
    “来爷爷,这是青州买的上品燕窝,大补!”袁叟笑呵呵端著一碗煮烂了的燕窝,小心吹了吹,用勺子一点点餵给卦猿道,
    “小心著点,刚煮出来,这东西烫。”
    他远远见到进来的李虎,脸上一闪而过一丝惊慌,赶忙放下碗勺道,
    “虎爷,您怎么来了。”
    他在身上擦了擦手,上前两步,颇含歉意地道,“虎爷,您若是有事,让我来通报爷爷便可,何须亲自进来?”
    李虎没有理会他这些车軲轆话,只是慢慢走到卦猿面前,转身对袁叟问道:
    “袁叟,我记得前些日子你同我们说起过,卦爷爷乃是卦仙化祟。”
    “是啊是啊,我爷爷神通著呢!”
    袁叟不禁露出一丝微笑,在邪祟里面,仙人化祟往往是一等一的地位,毕竟都是些大修行人。
    “可是……仙人化祟是不需要吃东西的,你这些天带进洞来的食物,是不是太多了。”李虎又问。
    听到这里袁叟变了变脸色,但紧接著还是满脸堆笑地道:
    “我爷爷身体不好,这些年在山洞里受苦了,补充点食物也是应该的罢。”
    “看来你还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李虎面无表情,忽地暴衝上前,一把捏住袁叟的下巴,將他举了起来,另一只手控制住他的右掌,拉过来到自己眼前看了看,
    “那你掌心这许多黑血是怎么回事?”
    袁叟下意识地就想抽回手掌,可惜力气完全不是李虎的对手。
    李虎瞧见他脸色越来越白,怕是要昏厥过去了,於是想起了无常的嘱託,將袁叟放了下来道:
    “袁叟,这一路上你带路也好,拍马屁也罢,勤勤恳恳,尽职尽责,若是遇到什么难关,尽可与我们说,大家能帮的都会帮你。”
    “可你在许多事情上骗了我们,如果你不说清楚,此生就別想走出这山洞了。”
    被放下来的袁叟瘫坐在水潭之中,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见到谎言被戳穿,整个人也放鬆和虚弱了许多。
    他刚想要开口解释,身边的卦猿却忽地皱眉插嘴道:
    “是啊,我要是卦仙化祟,怎的还需要吃东西?怎的没有飞升的记忆?”
    “我若不是卦仙化祟,那我怎么会活到现在?猴孙都老的快要死了,我凭什么还活著?”
    卦猿忽地双眼充血,脸色一变,幽怨的眼神直勾勾盯著李虎,大吼道,
    “求你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我到底是什么啊?!!”
    袁叟见状意识到了什么,大叫不好,衝到李虎身边拉著他的手就喊道:“虎爷快走,爷爷又要发疯了!”
    卦猿像是应验了袁叟的话似的,双眼一红,一巴掌拍在地面上。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他声若洪钟,地面忽地像海浪一样,以卦猿为中心,猛地就出现一道土浪,將李虎和袁叟掀飞出去。
    见状李虎也没了一开始的客气,迅速抽剑对敌。
    他气贯全身,一跃而起,长剑直点卦猿的眉心。
    “艮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
    卦猿双手合十,念完这句便闭上了眼睛,李虎长剑刺中,却像是劈到了什么金铁之物似的,半分也没刺进去。
    “虎爷,虎爷別打了,虎爷!”
    袁叟不顾危险,衝到了李虎身后,拉著他的衣袖就道,
    “快,虎爷,我们先离开这里,我出去再跟你解释!”
    “卦爷爷离不开这座天坑的,他的根在这里,只要我们跑开,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李虎见状,迅速后退,瞪了袁叟一眼,便提著他的脖颈,將他远远拉开。
    两人退回到九曲迴肠的山洞里,卦猿果然这个时候没有再追来,
    不过这时候袁叟忽地剧烈咳嗽起来,他没有再尝试捂住嘴,只是用力地咳著,大滩大滩殷红的血被他咳到地上,格外扎眼。
    袁叟瘫坐在地缓了许久,期间李虎就一直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盯著。
    “是你自己解释,还是我帮你解释?”李虎问。
    “虎爷,这一路上我確实隱瞒了许多事情,您聪慧过人,我感谢您,直到现在才戳破我,我自己说。”
    袁叟靠在石壁上,两腿岔开,丝毫不顾及形象,只继续道,
    “在下其实不是什么猿修,您应该是知道了什么,我就长话短说。”
    “从一百五十二年前开始说。”李虎忽地插嘴道。
    袁叟微微有些愣神,没想到李虎已经可以精確地定位到这个时间,过了许久恍然道,
    “那时候我还是一只刚开智的小猴子,跟爷爷生活在这黑水山里。”
    “爷爷是个很有天赋的精怪,他效仿人类修士,学习道法,妄想有朝一日飞升成仙,可惜白玉京不允,降下一道天雷,將这黑水山,我们生活了几百年的地方,尽数给毁了去。”
    “整座山上,连同我,八百六十三只白猿啊,死的乾乾净净,就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出来。”
    袁叟回忆的时候,眼里还闪动著恐惧,
    “我那时候惊慌失措,开智没多久,也不知道在黑水山之外应该如何生存。”
    “於是就在各地人跡罕至的地方流浪,我六神无主,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就捡一些別的动物不要的果子吃,浑浑噩噩,度过了八年。”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一处古蹟之中躲避追杀我的一群狼妖,意外获得了一本功法书。”
    “那书的名字叫《誑言妄语》,修行这门功法的人,则叫做侃修。”
    “虽然只是左道功法,但侃修的能力多样,他们喜欢吹牛皮,但只要他们说出来的谎话被人相信了,那么谎言就会变成真的,具体变化如何,还需要看被骗的人会如何想。”
    “拿到这本功法的时候,我开心坏了,想著只要扯几个谎,吹几个牛,终有一天能恢復黑水山的原貌,回到当年那个无忧无虑,成天和爷爷在一起欢快度日的时光。”
    “於是我就需要练习说谎吹牛的能力,漂泊数年,终於来到了断肢岗,和齐统领一道建立了山头,我是最早的那一批元勛。”
    “只是统领不知道的是,断肢岗那许多邪祟都是我用这门功法,吹出来的罢了,一百零八都是假象,真正是原生邪祟的,恐怕只有六七只而已。”
    “我在里面说书吹牛许多年,有的话被人信了,就变成真的,有的话他们都不信,就没法实现。我也在试探著寻找这门功法的极限,同时也在等待一个所有人心防失守,容易轻信谎言的时刻。”
    “最后,终於在剑罡摧毁断肢岗的那天,我知道时候到了,开始骗你们去黑水山。”
    “这一路上屡次遭遇险境,我用侃修的能力说尽了吉祥话,儘可能的保护大家,但是能起到多少作用,我却是不知道了。”
    “我儘可能的在你们脑海里描绘出黑水山的原貌,但你们毕竟没有见过原来的黑水山,等我们来到的时候,这山虽然是出现了,但却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卦爷爷也不一样,他什么都不记得,就像个空壳子。”
    袁叟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哭成了泪人,
    “不过这其中確实能看出诸位的手笔。”
    “这山洞水帘长掛,气象非凡,应该是虎爷您的想法造成的,只有似您这等少年成名,內心豪迈之人才会有如此胸襟。”
    “少拍马屁,继续说。”李虎皱眉道,
    “我没有拍马屁,我是真羡慕您啊,我爷爷要和您一样是个人,何须后来那些劫难吶……”
    袁叟脸上写满了这不公平,缓了缓,继续道,
    “以前的卦爷爷没什么打架的本事,身高也不过三尺,手无缚鸡之力,而现在,卦爷爷年迈却能力超群,功力卓绝,身高一丈有余。”
    “这应当是齐统领想像出来的,他总是追求力量,听到我塑造的高深莫测的形象,一定会往战斗力这个方向去想像。”
    “同时卦爷爷精通周易卜算之术,道门功法,这应当是严阳这个玄门年轻人想像出来的,至於这山洞九曲迴肠,就像黄鼠狼之类打出来的洞,恐怕是蚩月这个黄修的想法,中州多平原,她这黄鼠狼对山洞的想法,恐怕也就这些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的黑水山是由大家各自的想法杂糅而成的?”李虎惊为天人,感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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