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压制住心里翻腾的惊骇,暂时收敛杀意,只静静地向里面看去。
水生和赤发道人同时出现在这里,本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两人原本根本八竿子打不著啊。
李虎估计这事情应该是在自己没注意的地方,发生了一些巧妙的变化。
看那水生模样,整个人都水润了许多,想来这些日子过得应该不错。
看打扮像是被这赤发道人收做童子,应当是没有被亏待。
李虎察觉到这些细节之后,便定了定神,向著赤发道人的动作看去,瞧瞧这人是如何降妖除祟的。
那赤发道人点了三柱香,朝东边顶礼膜拜片刻,隨后嘴里念念有词,从香炉里取了些香灰,沾了水在周公子的肚皮上写写画画,勾勒出数道敕令。
隨后立掌为刀,刷的一下,就切开周公子的肚皮。
周公子立马疼得的叫唤起来,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可惜四肢被像只猪一样被捆死在案台上,怎么也挣扎不动。
“爹呀,我要死啦,这道人怕是要杀了我!”周公子呀呀叫喊著。
却被赤发道人一巴掌扇在脸上,“莫要叫唤,若是惊了五鬼,小心连同你內臟一起偷了去。”
赤发道人威嚇之下,周公子老实了许多。
可说来也怪,他腹部的伤口本来很长,足有一尺多,可被赤发道人划开后,却没有半滴血留下来,仿佛只是切开了一层纸似的。
隨后赤发道人便把手伸进他的腹腔,在里面摸索片刻,忽地面色一拧,像是抓到了老鼠似的,一用力便从中扯出一只浑身蓝色小鬼,用力往地下一砸。
啪!
那小鬼约摸一尺高,长得肥硕,禿顶,还有点齙牙,一下子就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那小鬼见了光,立马就想要逃跑,见状赤发道人大喝道:“月华,给他扣住!”
水生知道是在叫自己,於是寻了个木盆,像捉蛐蛐似的,一下子给那蓝皮小鬼给扣住了。
事情办到这里赤发道人还没有停止,依旧是在周公子的肚皮里摸索。
“那五鬼藏在了不同的地方,大小肠,脾胃肾,胆三焦,各有一只,一共应当是五只。”
隨后赤发道人闭上了眼睛,在里面细细搜索,不多时,便一共捉出来五只顏色不一的小鬼,全都粗暴地摔在地上,由水生扣住。
蓝,红,绿,金,褐,各一只。
那些个小鬼都长得差不多,都是婴儿大小,四肢健全,声音尖细。
捉完了后,赤发道人便取一柄拂尘,伸手一掸,白丝飘过,那周公子肚皮上的狭长的伤口便忽地消失了。
“月华,掀开吧,谅他们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水生点点头,依次掀开那几个扣著小鬼的木盆,里面那些五顏六色的小鬼便忙不迭爬了出来。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吶!”蓝色小鬼磕头道。
“老四,死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莫要摇尾乞怜,我可不屑於做那种可怜之人。”红色小鬼立马训斥道。
其余几个小鬼也都七嘴八舌,有的討饶,有的慌乱,有的硬气,看上去他们五个似乎还不是一种性格,都按著自己性子嘰嘰哇哇,这间厨房立马就吵闹起来。
见状赤发道人也皱起眉头,只跺了跺脚,这几只小鬼便立马安静下来。
“你们之中,谁是老大?”赤发道人问。
问毕,那只红色的小鬼站了出来,颇有些人样地抱拳拱手,但一言不发。
“你们五个倒是有意思,恰好应对著木火土金水,天生地养,应劫而生,妙哉妙哉。”赤发道人嘆道,
“你们何故要寄居在这小儿的肚子里呀?”
赤发道人也没了先前的威严模样,反倒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像是在和小朋友说话的似的。
李虎哪里见过这样的赤发道人,以往赤发道人都是喊打喊杀,今天的此人怎么看都有些奇怪。
而且那青铜铃鐺,李虎也早把它藏在了家里的阁楼,更是有黄泥封死,轻易不会有人拿出来摇晃。
这诸多线索加在一起,李虎只能是觉得眼前这赤发道人转性了。
赤发道人问过一句之后,那红皮小鬼还不愿回答,这时候相对温和一些的褐色小鬼站了出来,恭恭敬敬答道:
“回上仙的话,我等奉西王母之命,搬弄周老爷家里的粮食出去,振济灾民。”
“哦?”赤发道人挑挑眉毛,颇有些出乎意料,
“既是替天行善,那我也可饶你们一命。”
赤发道人皱眉思索,隨后伸出右手掐算片刻,最后一抚袖袍道:“你们散了去吧,將来莫要做些坏事,否则定不轻饶。”
“是!多谢上仙饶命,今日是我们认栽了!”褐皮小鬼连连磕头,喜形於色。
其余几只也不住地拱手作揖,唯独红色小鬼还满脸的不服气,最后还是被褐色小鬼生拉硬拽,这才离开。
五只小鬼像只皮球似的,在厨房里滚了几圈,隨后爬进灶台里面,顺著烟囱窸窸窣窣就消失了。
“大师!大师!”
周员外对这样的结果显得很不满,进来后大声道:“他们让我儿受尽折磨,何故放任他们离开啊?”
“既然抓到了,那更应该除之而后快才是!”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虽为镇鬼司踏斗官,却也不是什么邪祟都除的。”赤发道人摸摸长须,接著反倒对周员外目露凶光道,
“我且问你,既然是白玉京那位瑶池老母要对你不利,你可是做过什么坏事,这才引得此般后果?”
“啊?坏事?”周员外摸摸自己的脑袋,狐疑道,
“大唐律法森严,我这样有头有脸的人,全都按照律法办事,哪里做过坏事呢?”
“凡事有因必有果,我虽救了你儿子,可却驱赶了这些个小鬼,搅了西王母的好事,必然也因此背负上因果。”
赤发道人长嘆道,“恐怕將来必遭劫难吶。”
周员外听到这里,哈哈一笑道:“那真是辛苦大师了。”
“来,我听闻大师修心不修口,早已为您备好了一桌酒菜,就让我好好款待大师,以敬地主之谊!”
周员外说著,就对赤发道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隨后赤发道人便跟著周员外出了这间厨房,临走的时候,他还和李虎眼神对视了一番,忽地站立不动,朝这里李虎微微躬身,客气地作了一揖道:
“贫道稽首了。”
赤发道人向著李虎微微点头,笑眯眯的,好像是初相识的人互相打招呼似的,以前不曾见过,也没什么恩怨的样子。
“大师好手段。”李虎也抱拳道。
敌不动,我不动,於是李虎也只装作刚刚见面,却又心生敬仰的样子。
赤发道人隨即离开,隨周员外一道进了大堂。
这院里家丁来来往往,不停地有侍女往大堂里送进酒菜,为了庆祝周公子从邪祟手里解脱,周家府邸里都瀰漫著一股喜庆的氛围。
只是却没有一个人搭理李虎,他被周员外故意忽视,只请了赤发道人和水生单独进去。
李虎倒也不客气,径直踹开大堂的门就闯了进去。
“可喜可贺呀,周员外。”李虎笑眯眯拱手道。
“你进来做什么,我又没请你。”周员外皱眉,连连挥手道,“快快出去,莫要搅扰了大师用餐的雅兴。”
“欸!”谁知赤发道人此时却阻拦道,
“此人既是官身,怎好怠慢,不如与我等一起用餐如何?周老爷家现在总不至於缺这一口吃的吧?”
“那便听大师的。”周员外哼哼道。
李虎一直站在门口,不管两人如何交谈,却也不进去。
就站在那微笑著朝大堂內打量,一步也不动,这让周员外看得是一头雾水。
“既然是三品踏斗郎官请你一个小小七品小县令,还不来谢过大师?”周员外狐疑道。
就在这个时候,袁叟和黄大仙穿过外面蜿蜒的廊道,匆匆来到李虎身边,递上一摞纸到李虎手里。
“虎爷久等,按您的吩咐,这周家的地契,全都在这里了。”袁叟双手將那摞纸奉上道。
李虎面不改色,接过那叠纸就开始清点起来。
“你,你……”
周员外有些愣住了,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整个人暴跳如雷,
“谁给你的胆子!敢抢我周家地契!”
赤发道人也注意到这一幕,却也只是自顾自地夹菜喝酒,置若罔闻,一副袖手旁观的模样。
“虎爷,我都清点过了,前年周家坐拥三千五百亩地,去年涨到三千八百二十亩,今年已经共计四千五百亩了。”
李虎点了点头,忽地盯上周员外的眼睛道:
“周老爷家大业大,不愧为我清原县首富,可这地契数目,怎么好像比登记在我衙门的鱼鳞册上的少了许多啊?”
听到这里,周员外整个人脸色已经变得通红,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恐惧。
李虎也不再客气,是时候清算了。
“来人吶,周员外欺隱田粮,匿田漏税,欺瞒朝廷,脱漏版籍,且推三阻四,抗税不缴,现按律……”李虎轻声道,
“全部田粮充官,由衙门代为押收,抄家示警,以充县库。”
“是!”
纪衡早已在李虎身后等待,躬身领命。
“你你……我大唐哪一条律法规定漏税就要收押全部田地的?”
周员外瞳孔紧缩,本以为李虎这人是个莽撞武夫,却没想到竟然莽撞到了这个地步。
“本官既然是父母官,当然我说了算,来人拿下。”李虎挥了挥手,袁叟便笑呵呵上前,三两下就將周员外按倒在地,拖了出去。
临走的时候,周员外还在不住地哀嚎,发誓要弄死李虎。
李虎却也懒得理会,將手里这叠地契交给黄大仙,吩咐道:
“你来清点一下,实地走访一圈,按照田地好坏分给周家的佃农,若是有多余的,还可以分给县里那些有手有脚但没地的人。”
“然后用我的官印再重新擬一份地契,叫那些人好生耕种,如约缴上三年的赋税,这地便彻底归他们了。”
“李兄高明。”黄大仙喜出望外,拱了拱手,便想要离开。
可是注意到桌边依旧在吃喝的赤发道人,黄大仙又有些发怵,不免担心道:“李兄,你……”
“你先出去吧,这里我来应付。”李虎不等他说完,便挥手道。
黄大仙点头称是,便从此地离开。
於是大堂內便只剩下李虎,与赤发道人师徒。
李虎默默走到赤发道人对面,不急不缓地给自己斟上一杯酒,仰头便喝了。
赤发道人直到这个时候还在大快朵颐,看上去平日里云游四方,没吃过什么好的,只是时不时向李虎这边瞟上一眼,整个人显得很放鬆。
水生就更不必多说了,吃相比赤发道人还要难看上几分。
“敢问大师尊姓大名啊?”饮过一杯酒,李虎还是明知故问,抱拳道。
“不必多礼。”赤发道人咽下一口酒肉,哈哈笑道,
“贫道俗名宗山岳,道號明心,官职身份都是身外之物,不足掛齿。”
贫道……李虎细品这句话,大致可以確定眼前的赤发道人,和先前死过两次的那位,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若是之前那人,开口必定自称道爷,逢人便夸耀自己身份,哪里有面前此人这般谦虚瀟洒。
“本官清源县尉,李风从,这里见过大师了。”李虎拱手道。
“好说好说。”
宗山岳哈哈一笑,接著道,“县尉大人刚刚可是大快人心吶,我早知这员外平日里的行为必定不检点,否则也不会邪祟缠身,可贫道身为踏斗郎官,一身虚职,也没什么理由將这员外给办了。”
“贫道在这里替清源百姓,谢过县令大人了。”宗山岳遥遥朝著李虎举杯道。
李虎也回敬一杯,仰头喝乾。
“痛快!痛快!”宗山岳来了兴致,
“李大人想必也是个敞亮人。”
李虎刚想摆手谦虚一下,谁料宗山岳忽地面色严肃起来,直勾勾盯著李虎,问道,
“可贫道有一事不知,为何李大人刚刚在厨房,你我初见面时,忽地暴露杀机,却又转瞬克制了下来?”
“莫非贫道曾经见过你?得罪过你?我却丝毫也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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