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见过,只是大师这红须红髮,李某看著像一个故人罢了。”李虎淡淡答道。
赤发道人听罢也只是露出狐疑的表情,隨后便满不在乎地继续吃喝了起来。
看那態度,似乎对李虎的回答,也並未放在心上。
“大师就不怕我扯了个谎?”李虎问。
“李大人说是相似的故人,那我便信,贫道不是喜欢猜疑別人的人。”宗山岳自斟自饮,摆摆手说道,
“还有,李大人直呼贫道名字便可,无须称我为大师,我掐指这么一算,李大人的本事也不在我之下。”
“怕是就算我不来,也有自己的本事驱除这些小鬼罢?”
李虎哈哈一笑,举杯敬道:“踏斗郎官果真不凡。”
宗山岳也回敬一杯,两人推杯换盏,不多时已经酒过三巡。
李虎当然不醉,但宗山岳明显贪杯了,脸色潮红,眼神迷离,说话也拉起了长音。
“说起来,我还需要拜託李大人一件事。”宗山岳忽地想起了什么,对李虎抱拳道。
“郎官但讲无妨!”李虎回应道。
“贫道来这登州清原县,为的是寻找一件丟失的宝物。”宗山岳皱起眉来,“在下曾经有一枚青铜铃鐺,乃是一件秽物,凶险的紧,我算到它近日出现在了清原县,故此也追赶而来。”
“此物已经有了化形的本事,听闻前些日子在中州为非作歹,若是真害得百姓受苦,我这心里实在难受。”
“烦请小友能助我寻得此物,也算造福一方。”
李虎听到这里心里一惊,思索片刻,忽地就理解了这件事的多层关係,想不到以前见到的那个赤发道人竟然果真是铃鐺所化,隨了主人的样貌,这才让李虎困惑至今。
“此事就包在我身上。”
李虎压抑住內心的情绪,装作郑重地说,“我发动全县捕头搜寻此物,若是有了消息,立马就来与郎官稟报。”
李虎正愁那铃鐺留在身边也是个祸害,不知道如何处理呢,眼下终於找到了主人,等过些日子將这物当做人情送给宗山岳,这件事也就算了了。
“贫道这里多谢了。”宗山岳喜形於色,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又是推杯换盏,酒过十旬。
李虎现在只能说,可以尝到酒的味道,可却已经千杯不醉了,而赤发道人却愈发地迷糊起来。
他上半身摇晃著,还想再斟一杯,可却忽地发现酒壶空了。
身边盛酒的罈子也空了,纵目望去,周员外一开始端来的三罈子酒,已经被两人全部喝了个乾净。
“害,酒逢知己千杯少,不过癮!”宗山岳大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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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官饮酒还需適度啊,莫要伤了身子。”李虎劝慰道。
宗山岳没有第一时间回话,只是目光看向大堂內墙上掛著的画作,扫视一圈,目光迷离之际,忽地笑了笑。
“无妨,且看我再取酒来,与小友共饮。”
说罢宗山岳便从座椅上起身,来到一幅吕洞宾醉酒提壶图跟前,隨手从其余画作上扯了张纸,只一搓便將其做成一根中通的纸吸管。
宗山岳拿著吸管,朝画作上的吕洞宾拜了拜,笑道:“祖师爷天天喝,也赏晚辈一口酒如何?”
隨后用手里的纸吸管猛地一插,竟然没入画作中的酒壶三分。
要知道画作后面,可是结结实实的一堵砖墙,纸吸管插进去,像是真的插进了酒壶似的,哗啦啦就流出些琼浆玉露,被宗山岳举杯接住。
“谢祖师爷赏酒。”
宗山岳嘿嘿一笑,对著李虎欣喜地招手道,“来呀,来喝酒。”
宗山岳掐著吸管,等李虎来了后,便鬆开手,果然又有酒液哗啦啦流到李虎的杯子里。
还没等李虎回过神来,宗山岳就仰头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喝乾了。
“果真是好酒。”宗山岳咂么咂么嘴,舒心笑道。
李虎见他这副模样,於是也仰头喝下,发现此酒果然不凡,入喉绵密甘甜,以往时候从未喝过。
“敢问郎官,这酒是从哪变来的?”李虎好奇地问。
“哈,吕祖早已飞升,这酒当然是白玉京的仙酒!”
宗山岳仰头晃脑,喝的正嗨,不多时又是连续几杯下肚。
李虎见他已经快喝的不省人事了,权当他说了句胡话,便也跟著宗山岳抢酒喝。
可是没过多久,宗山岳却忽地发现,当自己杯子伸过去的时候,这吸管却流不出酒了,就仿佛都被自己喝乾了似的。
但是李虎伸来的杯子,那吸管里却反倒有酒流出来,就好像吕祖刻意不给宗山岳酒喝似的。
见状宗山岳也是皱起眉头,大叫道:“祖师爷小气,小气!”
接著便笑呵呵来到李虎身边,红著脸上李虎肩膀,小声道:“小友不妨分我一些如何?”
李虎嘿然一笑,目光也变得有些迷离,本是邪祟之身的他应该是不会醉的,可现在脸上却也出现一丝潮红,有了三分醉意。
“既是吕祖赐酒,我怎好分给你啊。”
李虎推开他道,“祖师爷见你醉了,这是在告诫你饮酒还需有度,我若分酒给你,吕祖怕是要怪罪我了。”
宗山岳见李虎这幅態度,也没了兴致,像个小孩撒泼似的躺在地上,乾脆闭上了眼睛。
“不好玩,不好玩!”
李虎也懒得管这些,只一杯一杯接著喝,像是著了迷似的。
慢慢的,李虎就感觉自己身体变轻了许多,藏在丹田里的真气也汹涌起来,微微暗涌之下,似又膨胀了几分。
只是烂醉的李虎也没空管这些了,望著画像上的吕祖痴痴一笑,只管吃酒。
忽地,躺在地上的宗山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坏点子,起身来到李虎身边,搭著他的肩膀道:
“小友,我早知你是邪祟,可既然吕祖愿意赐酒给你,就说明你是被他认可的,若是寻常人等,便像我现在这样,一分酒也討不出来。”
没想到宗山岳竟然早就看出来自己是个邪祟,李虎冷汗直冒,不过却也释然了。
可宗山岳接下来的话,却让李虎接著大吃一惊。
“既是祖师爷认可的人,哪怕是邪祟也无妨,不如你我结拜如何?”
“结拜?”李虎晃晃悠悠转身,眼神恍惚道,
“好!郎官是个有本事的人,李某敬佩你,这便来与你结拜为兄弟!”
於是李虎便和宗山岳跪倒在吕祖像前,宗山岳取了三根没用过的筷子,只伸手一擦,那筷子便像火柴似的被点燃,被他当做香,插在吕祖像前的地板上。
“今我宗山岳!”
“今我李虎!”
“嗯?你不是叫李风从么?”宗山岳扭头狐疑道。
“害。”
李虎挥了挥手,“兄弟糊涂啊,邪祟行事当然要遮遮掩掩,否则怎么叫邪祟呢?”
李虎意识迷离,说不出什么成逻辑的话,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隨口说了两句。
宗山岳点点头,使劲晃晃脑袋试图清醒片刻,隨后面朝吕祖像继续说道:
“今我宗山岳啊,愿与李虎结拜为兄弟,祖师爷在上,天地为鑑,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欸!”
李虎忽地有些不满,打断道,“说那些俗气的干什么,难不成我若是死了,兄弟你要与我陪葬不成?”
“那怎么说?”宗山岳问。
“朝天一炷香,便是同爹娘!”
李虎朝著吕祖像拜道,“爹娘生我身,你我渡世荒。若问何所报,天下无飢肠!”
宗山岳哈哈一笑,也朝著吕祖像拜了下来,跟著大喊道:
“天下无飢肠!”
拜完了以后,宗山岳立马掏出了自己的杯子,来到吕祖像前,充满期盼地看著吕祖,討好地笑了笑。
哗啦啦。
祖师爷终於再次赏酒了,宗山岳大喜过望,朝著李虎举杯道:“托贤弟的福,这是今天最后一杯。”
“最后一杯……”宗山岳仰头喝了,露出享受的表情。
这时候,纪衡抄家的进程也差不多结束了,
於是推开门进来寻找李虎,见到李虎有喝的酩酊大醉,赶忙过来搀扶道:“老爷,您怎么喝成这样。”
李虎抬头见到是纪衡,於是问道:
“如何?抄了多少?”
“金银共计一万多两,布帛丝绸八百多匹,家具陈设马匹之类杂七杂八,折合银子,该有五千多两。”纪衡答道。
“嗯。”李虎点点头,从酒劲里慢慢缓了过来,抬头道,“马匹咱们留著,金银布帛农具粮食什么的,就给全县的佃农们分一半,咱们留一半。”
“周边的灾民听到这个消息,必然要匯聚到这里,咱们到时候再用这笔钱安置灾民。”
“是!”纪衡点头答应,转身便离开了这大堂。
“贤弟果真慷慨,不愧为父母官吶。”瘫在地上还没醒酒的宗山岳远远拱手道。
“我本就是清原县的人,现在既然回来了,分內之事,理当做好。”李虎隨意回道。
“贤弟,说起来,今日我给那小儿除祟,这行为反倒有些助紂为虐了。”
宗山岳嘆了口气,道,“那五鬼既然是西王母安排的,可我却除了去,不知西王母会做何想,不知我会不会因此背负上什么因果。”
李虎隨即劝慰道:“邪祟害人,当然要除,这巨富害民,当然也要除,郎官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愿如此吧。”宗山岳靠在墙根上,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萎靡。
“既然说到西王母,我倒是要请教郎官。”
李虎忽地问道,“这西王母,乃是哪位仙人呢,这贸然插手凡间,引导邪祟害人,虽说是在行善,可却不像仙人所为吧。”
“贤弟说的是。”宗山岳点点头道,
“仙人本是凡人变,各有各的性格,要么就像剑仙一样不问世事,要么就像三清一样创立教派,聚敛香火,传道人间,教化世人。”
“可这西王母,虽说是个老资歷,可我还未曾听过有这门教派,这怕是最近才出现的。”
“先是找些邪祟替自己行善,传播西王母的名號,等到受恩惠的人多了,接著便是开宗立派,收香火钱,这样小门小户的路数我见多了。”
“西王母若真是诚心诚意,替这个人间维护公平,只需拍拍手,那周员外家的米便会跑到寻常人家里去,人间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何须如此麻烦,实在是虚偽的紧,故意在行善的过程中透露名號,指望有人参拜。”
“要我看,都他妈放屁,没安好心!”
“你看前些日子,中州天降米雨,那才叫功德呢!”
“只是不知为何只降了那一阵子,到现在都没什么消息了。”
宗山岳说著,人也借著酒劲,越说越是激动愤懣,甚至大骂起仙人来。
李虎也觉得有理,白玉京既然有那种神力,若真是推崇公平良善的品格,人间早就换了个模样了。
西王母行善,怕也是有所图谋。
宗山岳缓了一会儿情绪道:“反正不管如何说,贤弟你离这些奇奇怪怪的小神远一点,他们未必安了什么好心。”
李虎点点头,拱手道:“受教了。”
两人隨后閒聊了些,李虎便离开了这间大堂,宗山岳也要找个地方就寢。
李虎到家以后,跟李素锦打了个招呼,便来到阁楼翻箱倒柜,寻找那枚铃鐺。
宗山岳是个痛快人,李虎决定这铃鐺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翻找片刻后,李虎將铃鐺塞进怀里,准备明日一早便去给宗山岳送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李虎发现自家的阁楼里面,不知谁搭建了一个供台。
上面一尊白瓷塑像,是位女神仙,看著已经年逾中年,肥嘟嘟的,身披彩色祥云,整个塑像栩栩如生,看著比以前见过的那尊神行爷爷,不知要华贵多少。
神像前面还有一尊香炉,里面插著三根烧了一半的香,不知是谁插的。
李虎皱起眉头,他对这种东西现在已经是极度警惕,刚和宗山岳討论过西王母,现在更是对女神仙提起不少戒备。
於是李虎把妻子叫来阁楼,指著神像道:
“素锦,这台子是你搭的么,这供的又是什么?”
李素锦点点头道:“是我搭的,我从外面请来一尊西王母,日夜祈祷,庙里师傅说可以保佑你殿试高中,所以你不在的时候,我就请了尊这个,日夜祷告呢。”
“想不到果真灵验,夫君果然高中。”
李素锦笑咯咯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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