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晚自习前,秦首峰提著一大袋的零食晃到隔壁岳川宿舍门口,“川儿,还琢磨那事儿呢?赶紧吃饭吧,瞧我给你带了啥好吃的?”
见堂弟木头似的呆坐床沿,秦首峰咂著嘴把零食往小板凳上一倒,“愣著干啥!赶紧的!快把二婶醃的咸菜拿出来啊,馋死我了!”
被堂哥胳膊肘一顶,岳川这才回过神来,他从白色编织食篮里摸出几张烙饼和一罐醃萝卜条,顺手给堂哥递了过去。
秦首峰也不客气,把萝卜条往饼里一卷,大快朵颐起来,“川儿,这卷饼真带劲儿!比我妈烙的香八百倍!还有这萝卜,嘿!可真是绝了!”
岳川没说话,只是小口啃著饼,而秦首峰呢?吃得是狼吞虎咽,不一会儿就把大半罐萝卜条和几张饼报销了,他哪里知道,这可是堂弟三天的口粮啊!
“吃好了没?”秦首峰打了个饱嗝,搂著堂弟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再跟你商量个事儿唄。”
听到这话,岳川眨眨眼,立马回道:“哥,瞧你这样子,该不会又要让我帮你…给那个谁送情书了吧?这事儿我真干不来……”
“李柏慧是你同桌,我就不难为你了,这样,你把这封信捎给柳清,这些零食全归你,咋样?”说完,秦首峰把鼓囊囊的零食袋和粉色信封往岳川手里塞。
“怎么又换成柳清了?”岳川触电似的缩手,眉头拧成疙瘩,“我跟她话都没说过两句,你还是自己去送吧,省得回头办砸了又赖我……”
“少装蒜!上个月柳清就转到了奥赛班,我可亲眼见她找你借笔记!你怎么可能跟她不熟?”秦首峰先是翻了个白眼,然后又眯著笑眼说道,“好兄弟,你就帮我这一回吧,我真的真的特別喜欢她!”
秦首峰这孩子也真够有意思的,明明他们二班也有漂亮女生,却偏要捨近求远,奇怪,他相中的女孩还都跟岳川有交集,真不知道他怀了什么样的心理。
“你可拉倒吧!”岳川甩开胳膊,摆摆手拒绝,“柳清是我们班的纪律委员,她才不会跟你好呢!再说,要让人撞见我在她书桌里放了东西,班里同学还当我癩蛤蟆想吃天鹅肉呢!”
自从背了处分,岳川越发谨慎,任凭堂哥软磨硬泡,始终不为所动,他现在躲麻烦还来不及,哪敢再往火坑里跳!
“哼!你跟校花坐同桌,当然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飢!从小到大我就碰到这么一个喜欢的女孩儿,你真就不帮帮我?”
秦首峰在一本正经地胡扯,前一段儿还钟情李柏慧,现在都“移情別恋”了,居然还好意思讲这话,真应了那句“小刀拉屁股——开眼了”。
“哥,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老班现在天天盯著我,万一再挨个处分,我准得捲铺盖走人!”岳川始终不鬆口。
见堂弟態度如此坚决,秦首峰连声嘆气,最后把零食往堂弟床上一扔,蔫头耷脑地走了……
能让秦首峰如此心动的姑娘,自然是成绩优异、相貌出眾,但这些词套在柳清身上还是稍显单薄。论成绩,柳清跟岳川、李柏慧属一个梯队,並称高一一班“三驾马车”;论长相,那副清冷孤傲、生人勿近的模样尤胜李柏慧——乌缎似的长髮垂在后腰,光是坐在那儿翻书,足以迷倒一眾少年郎。
除以上两点外,柳清的家境也极为殷实。她老爹柳长文早年当过乡镇干部,下海后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外在物质条件就不必多说,光是给闺女请过的家教少说得有二十来个!
如果照此发展下去,柳清的升学之路大概率会一帆风顺,但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高一开学没多久,柳家父亲柳长文查出肺癌晚期。
为治病,家里卖光商铺掏空积蓄,柳清妈扛不住压力得了抑鬱症,好好一个家咣当栽进泥坑里。
家道中落让本就寡言的柳清愈发沉默。能说上话的男生,除了同桌就剩岳川了。倒不是俩人关係多铁,纯粹是奥数班分到同组,每天要凑一块刷题。
起初,柳清挺看不上这个灰扑扑的山区小子,特別是对方那双沾著黑渍的手。对於这位出身优渥的富家小姐来说,哪怕一丁点儿的邋遢都是她所不能忍受的。接触时间久了,姑娘对岳川的印象大有改观,男孩卖核桃赚学费,那么一个小身板敢闯岗去救小摊贩,这些事跡让困在绝境里的柳清心头一震。
秦岳川不也是一名学生吗?他都能靠自己减轻家长经济负担,我为什么不能?
从萌生这个念头开始,柳清便开始琢磨打工挣钱的事了,可姑娘把问题想简单了,她不是从小干农活的山区穷小子,从小养尊处优的她哪懂挣钱的门道?就算有,她细皮嫩肉也十有八九吃不了那个苦。
眼瞅生活费快要花完,妈妈整日恍恍惚惚想不起给钱,柳清坐不住了,她不好意思跟母亲张口,猛然想到了郊区独居的姥姥。
这天下午,柳清揣著心事往姥姥家走。路上,她回忆著以前锦衣玉食的生活,不由连声嘆气,正在思绪繁杂之际,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吆喝:
“收头髮——专收长头髮——收缝纫机、电视机、收音机……”
蹬自行车的老头晃著拨浪鼓迎面过来,“咚咚咚”的闷响伴其左右,惊动四方的街坊邻居,也震得女孩儿心神激盪。
柳清神鬼使神差地往前凑了一步,怯生生地问道:“师傅,你看我这头髮能卖多少钱?”
问完话,女孩的心跳开始加速,白嫩修长的手下意识地捋著乌黑柔顺的髮辫,似有不舍,又担心卖不上价。
老头一个急剎单脚撑地,眯著三角眼上下打量一番,这才缓缓开口说道:“现在头髮也卖不上价了,顶天儿给你四十!”
“我的头髮好,都长好多年了,怎…怎么才值这么一点儿?”柳清蹙眉说道。
女孩儿並非自吹自擂,她这一头及腰长发绝对是万中无一,家里的洗髮水和护髮素都是名牌,可见,平日里是极其注重护髮养发的。
这时,老头儿嘬著牙花子拿出皮尺,先是装模作样地比画两下,然后指头捻了捻发尾,“四十五,不能再添了。”
四十五块,呵呵,放从前还不够买零食,这会儿柳清竟然有些心动了。家里能卖的都抵了债,哪还有閒钱捯飭头髮?与其花时间打理头髮,还不如换几顿菜钱实在。
老头儿走街串巷大半辈子了,精明与市侩早就刻在了骨子里,女孩儿心里想什么,他怎么会不知道?此时,他果断掏出一沓毛票塞到了女孩儿手里,“甭觉得可惜,头髮剪了还能长出来哩!太长了,辫辫子费事……”
长这么大,柳清这是头一次为家里赚钱,明明是好事,可握著毛票的手却抖得厉害。
正当柳清踌躇不定之时,老头儿已经掏出剪刀,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长发尽数落到老男人的手中。
油光水滑的好头髮用如此低廉的价钱给买过来,这绝对是老头整个职业生涯中最划算的一笔买卖,此刻,老男人掩饰不住內心狂喜,嘴角都咧到了耳根。
老头笑得很得意,而柳清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只觉得后脖颈凉颼颼的,一摸齐耳短髮,“哇”地哭出声:“你…你怎么把我剪得这么短?叫我怎么见人?”
“钱你都收了,去理髮店修个髮型唄!”
老头儿冷冷地拋下一句话,猛蹬车槓瞬间窜出丈把远,不一会儿,老男人的身影连同魔性的叫卖声和拨浪鼓声一起飘没影了。
巷子静得嚇人,只剩柳清蹲在墙根,攥著参差不齐的短髮茬,眼泪吧嗒吧嗒砸在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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