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到了,天气回暖。
双岭山上的花朵竞相开放,这些烁於枝头的娇嫩花朵沐浴在阳光下,显得是那么俏皮可爱!
这段时间,踏青的人越发多了,人们在山坡上享受和煦的春风、浪漫的花香,心情舒畅时,几位戏曲爱好者会即兴来上一段,一时间,岭上迴荡著粗獷奔放的戏腔小调,这就是对春天的讚歌吧。
赏花、听戏,下山时还不忘折几枝桃花。这些寓意祥和喜庆的漂亮花枝或插在花瓶,或掛在门楣,更有甚者,將之放在床头的被褥下,用来助眠就再好不过了。
閒暇时光是短暂的,地里的农活当然不能落下。勤劳的秦家庄人扛起农具走向田埂,在麦田里锄草、间苗……
待到劳作完毕,杂草尽除,田垄也被修整得笔直齐整,庄稼人对待田地,跟对待孩子一个样,这可是他们多数人的唯一收入来源啊!
这天,爱民扛著锄头来到双岭溪旁的沙田里,和其他村民不同,他脚下的绿植不是麦苗,而是从温室大棚里移栽过来的洋甘菊苗。
在他的精心培育之下,这些菊苗不但顺利过了冬,且已经完成分株,如此一来,爱民的菊田培育计划总算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花期来临前,实验田里还有好多工作要开展,然而,爱民可是有正式编制的教师,除了寒暑假,他可不能一天到晚泡在田地里,因此,他特意找到了秦疙瘩和马香菊,希望二人能帮他照看那来之不易的两亩菊苗。
疙瘩放羊是把好手,但要让他照顾这些娇贵的草本植株属实有些难为他了,更多的时候,都是人家马香菊在做日常护理的工作,当然,这倒不是说马香菊有多热心肠,而是爱民的菊田就在她家人口地旁边,锄草、浇水也都是顺手的事。
这样一来,爱民和马香菊交集自然就多了,那些污秽不堪的谣言再度甚囂尘上,不用说,散播谣言的还是那位討人嫌的老光棍——秦二狗!
“听说了没?公办教师跟马香菊又搞到一起了!”在村子某个“閒话中心”里,秦二狗又开始大张嘴地造谣生事。
说到露骨处,秦二狗左手虚握形成环状,右手中指反覆穿插其中。这套猥琐下流的动作配合绘声绘色的演说,立时引发听眾们的热议。
“秦二狗,你比画的还挺起劲,是亲眼见到人家俩钻一个被窝,还是咋地?”问话的是老猎户家的大儿媳,她本就是个长舌妇,听到这样的香艷故事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整个人都亢奋了起来。
“那可不!没看到我能乱说?香菊和爱民在屋里干那事,两家的狗还在外面搞,嘖嘖嘖,真是绝了!”秦二狗揪著自己的八字鬍,一副身临其境、回味无穷的样子。
“你是说爱民家的那只大黄狗跟香菊家的黑狗配上了?”“长舌妇”已然成了捧哏,她配合秦二狗將话题“炒”了起来。
看到一旁的人都来了兴致,秦二狗故意压低声音说道:“我再给你们说个事,你们可不要乱传了…豁子家的毛蛋儿其实是马香菊和爱民的种!”
此话一出,“閒话中心”立时炸了锅,眾人一阵唏嘘之后,“长舌妇”捋捋头髮又说道:“我还纳闷呢?豁子是兔唇,他家毛蛋儿怎么一点事都没有,听你这么一说,我全明白了!没想到啊!没想到!马香菊居然给豁子戴了绿帽!”
“长舌妇”只是舌头长了一点,智力绝对是她的短板,但凡知道一丁点儿遗传学知识,就不会说出这么愚昧的话来,可就是这样一个荒诞可笑的谣言,落在一群搬弄是非之人的耳朵里,那就是一场灾难。
最初,这个劲爆消息只是在几个“閒话中心”里传播,可到后来,终於传到了马香菊的丈夫秦根生的耳朵里。
那秦根生天生兔唇,偏又是个跛脚,村里人都叫他“秦豁子”,平日里,他沉默寡言,从不与人相爭,但被秦二狗挑唆之后,竟真的开始怀疑自己婆娘了。
某个周日,马香菊去地里干农活,而秦豁子悄悄跟了上去。
当秦豁子看到马香菊和爱民在菊田里锄草时,整张脸都绿了,他虽然家庭地位不高,也怕老婆,但好歹也是个男人,此刻他耸耸肩,点著跛脚骂了起来:
“麻辣隔壁!憨子!信球!自个儿家地草都没有锄乾净,还跑人家地里去干活!臭娘们儿!赶…赶紧给我滚回家去!”
秦豁子说话漏风,听上去含糊不清,又带著几分搞笑的混沌感,爱民是没有听出个所以然来,但马香菊却是知道男人是来兴师问罪的!
马香菊心里没鬼,也不怕跟丈夫对峙,她先是把锄头扔到一边,气呼呼地跑到秦豁子跟前,“你闹啥闹?老海儿爷对咱家怎么样,你心里没点数吗?哦,现在人家央(叫)咱们帮忙种个地,你在这儿瞎几把咋呼啥?”
马香菊这话说得没毛病,如果不是老队长秦云海的帮忙,他们家根本分不到双溪田这几亩水浇地,谁不知道这块地临近水源,產量高,这种好事落在他们头上,那绝对沾了人家的光。
秦豁子正在气头上,如何能听得进去这话,壮著胆子凑到媳妇儿跟前吼道:“村…村里人都传遍了,说你跟爱民睡,你个贱货!还帮人家说话……”
难听话还没有抖乾净,马香菊一个大嘴巴子就扇了过来,“秦豁子!额(我)给你生孩子!给你做饭!还给你老娘端屎擦尿!你说!家里哪样不是额顶著的!你还跟著別人说閒话,额(我)看你是皮子痒了吧,啊?”
马香菊可不是能忍气吞声的婆娘,此刻,她已经將秦豁子摁倒,揪著男人的头髮打骂起来。
见母老虎已经发威,秦豁子哪儿还敢再说什么,双手抱头护著自己的脸,可即便如此,脸上和脖子上还是被挠了几条血道子。
见到夫妻俩打作一团,不明就里的爱民石化在原地,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被人当成了“第三者”!
爱民有些不知所措。作为高等学府出来的知识青年,他有理想有抱负,可当他身体力行地去实践梦想时,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一个眼高手低、脱离实际生活的愣头青!
如果他懂得避嫌,有基本的生活常识,也不可能会惹出这么个乱子,眼前这一地鸡毛的境况,如何不让他头大呢?
夫妻俩在打仗,而我们亲爱的爱民却杵在原地,正积极地进行著自我批判,就在这时,一个穿开襠裤的瘦小身影突然跑到马香菊和秦豁子的旁边,“妈妈…妈妈…你別打爸爸了,呜呜……”
嘴巴里哭喊著“爸妈”的小男孩儿乳名毛蛋儿,是马香菊和秦豁子的独生子。
毛蛋儿一觉醒来,没看到爸妈,便哭著喊著来到田间地头,当看到爸妈扭打在一起,孩子急得哇哇大哭。
“別打了!別打了!当著孩子的面打架,不怕让他有心理阴影吗?”这时,爱民终於反应过来,当即衝到毛蛋身边,一把將其护在身后。
听到这话,马香菊最先冷静下来,她迅速起身,抱起儿子,而鼻青脸肿的秦豁子用复杂而又古怪的神情盯著爱民,他正要说些什么,结果,马香菊扭头就给了他一脚,“快回家吧!孩子头烫得很,肯定又是发烧了!”
听到这话,秦豁子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的,摸摸儿子的额头,然后一瘸一拐地跟在了妻儿身后。
目送一家三口离去的背影,爱民的心里五味杂陈,虽然自己在这件事情上问心无愧,但终归是给別人造成了不好的影响。
他心理內耗了好一阵,这才拿起那把修剪枝条的长柄剪刀,爱民突然想起路遥老爷子的一句话:
精神上的某种危机,只能靠强度的体力劳动来获得解脱。劳动,永远是他医治精神创伤的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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