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没客气,提起笔。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陈大人手中的小槌重重敲响:“商討完毕,正方第一位,请陈词。”
正方第一位出场的正是周子谦。
他起身后,先是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陆川,见对方递一个眼神。
周子谦心头猛地一震,隨即深吸一口气,竟是推翻了先前准备好的那套四平八稳的词。
“诸位,方才周某想谈《易经》,谈乾卦,谈文人的进取。但现在,周某想谈谈这『爭先』背后的『不得不为』……”
周子谦不愧是名门出身,口才极佳,受了陆川的启发,他这一番陈述跳出了单纯的意气之爭,开始探討责任与担当。
场內眾人听得暗暗点头,上首的陈大人也微微抬了抬眼皮。
然而,反方紧接著发难了。
神童林知润年岁虽小,但声音清亮。
他起身后,语带机锋:“周兄所言虽大气,却忘了君子应当『慎独』。所谓藏锋,乃是敛其光、晦其跡,方能行得稳、走得远。若人人皆爭先,这世间岂非乱了套?”
“正如这盛文园中奇花异草,各有其位,若都要爭那头一份春色,反倒坏了这园中的幽静。”
林知润这番话落,席间响起一阵压抑的讚嘆。
几位评判老者交头接耳,显然是被这“各安其位”的深意所打动。
反方的其他五名士子更是精神大振,纷纷顺著林知润的思路,將“藏锋”拔高到了天道自然的境界。
“林公子所言极是,正如大音希声,真正的君子,自当如空谷幽兰,不爭而自芳。”反方的一名士子趁热打铁,摇扇道,“若是一味求快、求先,怕是会落得个躁进的评价,反倒失了文人的体面。”
一时间,正方陷入了极大的被动。
周子谦虽然被陆川点醒了志向,但面对这满屋子推崇清流、体面的权贵与耆宿,他那些关於责任的陈述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其他几名同伴更是面面相覷,有的甚至开始垂头丧气,似乎已经预见到了落败的结局。
陈大人的目光在场中逡巡,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青衫少年身上。
“正方最后一位,清阳陆川。”陈大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尔为压阵,对於幽静之说,有何破解?”
陆川在眾人的注视下,缓缓离席,步入堂心。
他没有直接反驳林知润那套空谷幽兰的清高之说,而是先转身看向窗外。
此时,微风吹过揽月阁,满园的草木在、摇曳。
“林同窗所言『各有其位』,『不爭自芳』,確实是文人自守的极高境界。”
“然则,学生请问诸位:这盛文园中的幽静,是从何而来的?”
他抬起手,指向那引水的渠口,以及修剪得不染杂尘的花木。
“是因为这满园花草『各安其位』,才有了这一方清幽吗?非也。”
陆川转过身,目光如炬:“这幽静,是因为有人在寒冬腊月开渠引水,有人在烈日炎炎下挥汗修剪,有人在泥泞中苦心经营。”
“若无这些『爭先』於时令、『爭先』於劳作的苦心,这满园奇花异草,早已在荒烟蔓草中枯萎凋零,何来所谓的『自芳』?”
林知润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却被陆川抬手止住。
“诸位推崇『文章本天成』,推崇『不爭而芳』。”
“可真正的文人风骨,绝非缩在富贵温柔乡里谈论清高,而是在这多艰的世间,用『苦心』去爭一个公理,去爭一个出路。”
陆川踏前一步,语气陡然拔高,字字掷地有声:
“你们说爭先是躁进,我却说,若圣贤不爭,何来文脉薪火相传?若先辈不爭,何来今日诸位在这雅阁之中指点江山?
文章之『苦心』,不在於个人的虚名,而在於那一份『不得不爭』的责任。”
“天成之灵气固然可贵,但那只是上苍的一点恩赐;唯有那歷经摧残、忍受寂寞、於绝境中生发出来的『苦心』,才是支撑起这大乾文坛,乃至天下苍生的脊樑!”
他看向那位一直沉默的陈大人,深深一揖:
“学生以为,真正的幽静,是狂风暴雨中定心治学的坚毅,而非避世於围墙之內的自赏。”
“若因为求一个体面而不敢爭先,那这书读得再多,也不过是这盛文园里,供贵人赏玩的一株盆景罢了!”
这最后一句盆景,如惊雷炸裂,让席间不少原本自詡风雅的士子勃然变色,更让那几个原本低头丧气的正方同伴猛地抬起了头。
揽月阁內,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老者们眼中的红润似乎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
陈大人原本半眯著的眼睛彻底睁开,他看著陆川久久不语。
“好一个盆景。”陈大人终於开口,“老夫致仕返乡多年今日却被你这清阳的小娃子,说成了是在玩弄盆景。”
席间,反方的士子们面色铁青,尤其是林知润,竟有些失神。
他自幼被誉为神童,接受的是最正统的教育,从未有人告诉过他,他眼中理所当然是建立在他人的劳作之上的。
周子谦此时很惊异。
“诸位,”陈大人长身而起,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羞愧的面孔,“辩论之妙,不在於辞藻之华美,而在於道理之通达。陆川之言,虽有些许辛辣,却如醍醐灌顶。”
他走到窗前,长嘆一声: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可若无那份『丈量苍生之痛』的苦心,妙手又从何而来?林小友所言之『藏锋』固然是守节,但若文人皆去守节而不敢爭先,谁来为万民开渠,谁来为天地立心?”
陈大人转过身,对著陆川微微頷首,这一个动作,几乎让全场惊掉下巴——一位曾经的二品知州、当世名儒,竟然对一个农家出身的案首行了半礼。
“此局,正方胜。”
三个字落地,揽月阁內雅雀无声。
正方的士子们面露狂喜,却在看向陆川时,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得色,甚至有人心虚地挡住了自己那考究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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