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会散场时,陆川成了眾人的焦点。
那些原本围著周子谦转的士子们,此刻虽未立刻上前攀谈,但看向陆川的眼神已全然没了先前的轻慢。
甚至有几位在府学颇有名气的学子,在擦肩而过时,特意放慢了脚步,对著陆川微微点头示意。
“清阳陆川……”
主位席上,几位致仕的老官员正低声交换著意见。
“沈同知倒是推举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且看他下月的府试,是否真能如今日这般,一笔定乾坤。”
消息传得飞快。
然而,陆川的名字被记住,带来的並不全是美誉。
在府城东侧的一座豪宅內,方才在辩论中落败的林知润正低著头,站在一名威严的中年男子面前。
“你是说,那陆川以开渠论破了你的藏锋?”中年男子放下手中的茶盏。
“父亲,是孩儿无能。”林知润咬著唇,眼中满是不甘。
次日清晨,陆川依然是一身素青衫子,再次跨入盛文园。
相比第一日的喧闹,今日的揽月阁显得肃穆了许多。席位间的距离拉开了,桌上的茶点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方厚重的石砚和整齐的宣纸。
陈大人端坐上首,今日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
“昨日诸位谈玄论道,各抒胸臆。然读书人光有见地不够,还得有经世致用的笔力。今日文会第二日,不辩论,只命题作文。”
他一挥手,两名书童徐徐展开一幅捲轴,上面只有苍劲有力的两个大字:
“賑济”
题意一出,阁內顿时响起一阵吸气声。
这题目太硬了。
比起风花雪月,賑济二字涉及农桑、钱粮、运力以及官场调度,考的是考生对实务的理解。
对於那些只知道读死书的公子哥来说,这无疑是兜头一盆冷水。
“以此为题,限时两个时辰,一赋一疏。”陈大人敲响了磬钟,“开始吧。”
陆川坐定,右手自然地搭在墨锭上,研磨起来。
席间,已经有人开始落笔。
那些府城士子虽对实务生疏,但自幼受名师指点,对於此类题目的套路烂熟於心。
一时间,阁內儘是圣朝仁泽、皇恩浩荡之辞,辞藻华丽堆砌,將一场灾荒描绘得精致。
陆川也开始下笔。
“賑济,賑的是命,济的是心。”
他的“赋”,名为《流民赋》。
起笔不谈仁德,先谈饿殍。他用文字,撕开遮羞布。他写枯草入腹的燥涩,写易子而食的惨烈,写那官道之上,华丽马车与枯槁尸身擦肩而过的荒诞。
原本还在屏风后低声交谈的几位耆宿,不知何时禁了声。
那负责巡场的陈大人,缓步走到陆川身后,只看了一眼,扶著长须的手便猛地一抖,指尖下意识地揪断了几根鬍鬚。
陆川写得极快。
当他写到“疏”,也就是具体的救灾策论时,笔锋陡然一转,变得极尽务实且辛辣。
他没有引用虚无縹緲的圣人言,而是直接列举了从府城到各县的粮路损耗。
他写道:“州县之賑,名曰济民,实则肥吏。”
他提出了三条对策:
其一,曰“以工代賑”。灾民不应坐等施捨,而应修渠筑路,使民有活头,邑有根基。
其二,曰“平糶连坐”。凡粮商囤积居奇者,不仅查没家產,当地经办官员亦要连坐。
其三,曰“直达乡里”。绕过县衙那些吃干抹净的胥吏,由各村德高望重之长辈监粮。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当磬声再次响起时,许多士子额头已渗出了冷汗。
书童將卷子一一收拢,最后捧到了陈大人和几位点评老者面前。
揽月阁二楼,那一直隱在暗处的知府大人,此时竟也按捺不住,缓缓踱步下楼。
陈大人先看的是林知润的。
老者微微摇头:“灵气有余,却不知人间饥饉,此乃『贵人语』,救不得灾。”
再看周子谦的。
陈大人点点头:“中规中矩,若为一县之长,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最后,他的手压在了那叠卷子的最底下。
那是陆川的卷子。
陈大人只看了半页,便將卷子猛地合上,转头看向知府,眼神中透著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震惊、是快慰,甚至还有一丝隱隱的担忧。
“大人,请过目。”
知府接过卷子,阅览之下,原本雍容的脸色竟一点点变得凝重。
“这陆川当真是农家子?”知府的声音压得很低。
“此子,是真正走过那条苦心之路的人。”陈大人嘆息道。
“『州县之賑,名曰济民,实则肥吏』……”知府低声重复著这一句,“他倒真敢写。这不仅是把那些胥吏的皮给剥了,连带著地方官的脸面,也给揭了个乾净。”
陈大人苦笑一声,负手而立:“可大人,他说的每一桩、每一件,哪一个不是实情?老夫在任时,也见过那些所谓的賑灾粮,层层漂白、层层剋扣,到了灾民手里,能有一捧陈穀子就算天恩了。这孩子提的直达乡里,虽说有些理想化,却是一剂破局的猛药。”
此时,阁內的士子们並未散去,他们正三五成群地交换著眼色。
林知润面色苍白,他站在不远处,看著知府大人与陈大人对著那份卷子神情严峻,心里便知道自己又输了。
他写的策论,讲的是上苍垂怜、官民同心,字是好字,意也是好意,可確不符合实情。
知府大人缓缓收起卷子,並未將其归还给书童,而是顺手揣进了自己的袖口。
“陈老,此子之才,已非案首二字所能涵盖。”知府压低声,“但这文章若是传了出去,怕是还没等他进考场,就要被那些利益牵扯的人给生吞活剥了。”
陈大人眼神一凛:“大人的意思是……”
“这卷子,本府带走了。”知府回头看了一眼陆川,“且看下月的府试。”
文会散场,当陆川跨出盛文园的大门时,发现门口的管事看他的眼神已经全变了。
陆守业还是在那棵大槐树下,只是今天他身边多了几个好奇的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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