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小人

    见陆川走过来，他忙不迭地拍拍屁股，“川儿，累坏了吧？爹买了几个热包子，快趁热吃了。”
    由於文会前两日的风波，这第三日的综合策论更显重要
    这一日的考题，不再是单一的賑济或立意，而是將律法、民生、赋税、边防四大命题熔为一炉。
    考卷长达三丈，要求学子在三个时辰內，针对大乾朝当下的积弊，给出一份完整的治国方略。
    陈大人今日端坐高台，身旁多了两位监考官，皆是知府衙门派来的教諭。
    “今日之试，名曰经世。”陈大人声音沉重，“不求辞藻华美，只求切中肯綮。若有虚言浮夸者，直接斥出园外，终身不得再入盛文园。”
    陆川感觉到，今日发下来的宣纸比昨日更厚。
    陆川落笔了。
    第一章，他论的是“税役之弊”。
    他没有大谈什么轻徭薄赋，而是直接指出了“摊丁入亩”的必要。
    他写道：“丁税不除，则民无寧日；地税不均，则国无长计。”
    他用具体的数字计算出，若將人头税平摊进田地中，朝廷的赋税不仅不会减少，反而能杜绝那些逃避兵役的豪强地主。
    写到这一处，他想到了村里那几家绝户的乡亲，就是因为交不起按人头算的丁税，才不得不举家逃荒。
    第二章，他论的是“律法之纲”。
    他针对当下官官相护的现状，提出了“巡察迴避”与“民告官，非反也”。
    第三章，他谈到了“边防与商路”。
    他提出以互市代杀伐，以屯田代转运。
    巡场的教諭走到陆川身后，原本是想挑点错处，可当他看到那句“摊丁入亩”时，整个人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荒唐简直是大逆不道。”教諭心中惊骇，却又忍不住继续看下去。
    陆川的论据之严密、数据之详实，让他这个在官场混跡几十年的老学究都感到心惊。
    这些东西，绝不是一个乡下少年能臆想出来的。
    这需要对民生有极深的洞察，对朝政有极大的格局。
    陈大人也走了下来。
    他站在陆川身后足足站了半个时辰，直到陆川写完最后一句：“文人不出寒窗，则不知民苦；治国不求实务，则不避国忧。”
    陈大人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篇文章一旦呈上去，陆川要么是未来的宰执之才，要么，就是祭旗者。
    三个时辰到，磬声响起。
    陆川放下笔。
    收卷、封糊、点评。
    阁楼內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几位老者对著陆川的卷子，爭论得面红耳赤。
    有人说他这是“狂生之言，必祸天下”，有人说他这是“救世之笔，可传千古”。
    最终，知府大人再次出现了。
    他拿起陆川那份长达三丈的卷子，从头读到尾，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
    “陆川。”知府大人开口。
    陆川起身，不卑不亢：“学生在。”
    “你这份策论，可知后果？”知府盯著他。
    “回大人。学生若想要求稳，第一日便不会说『盆景论』。”陆川平视知府，“读书人若只求稳，这天下便永远没有稳的那一天。”
    知府大人沉默了良久，忽然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不求稳。”知府將卷子重重拍在桌上，“今日文会，不仅考的是才学，更是考的胆识。若论综合策论，在座诸位，无人能及陆川之万一。”
    “传本府令，此次文会，清阳陆川——首名！”
    “首名”二字一出，阁內先是陷入了的死寂。
    陆川在那一道道或惊骇、或嫉妒、或复杂的目光中，从容地整理好书篋。
    他走到陈大人跟前，深深一揖，又对著知府大人躬身行礼。
    “首名？府试还未考，在这盛文园竟给了他一个首名！”
    一名穿著白色绸缎长衫的学子重重地將茶盏摔在案上。
    他是府城望族赵家的子弟，此次文会本是为他铺路的，可如今，他却成了陆川笔下的背景。
    “写得再好又如何？这种人，终究是没出息的。”
    那赵家子弟的声音並不算小，在这渐渐散场的阁內显得格外刺耳。
    陆川本已走到了门口，闻言脚下一顿。
    “赵兄方才说，这种人终究是没出息的？”陆川转头望去。
    赵公子冷哼一声，：“怎么，本公子说错了？你不过是仗著几分歪才，写了些惊世骇俗的狂论博取眼球。这大乾的官场，讲的是家学渊源，论的是门第清流。”
    “你一个泥腿子出身，即便拿了文会首名，到了府试、到了朝堂，谁认你？”
    周围几个士子也跟著低笑起来，眼神中儘是玩味。
    陆川不怒反笑。
    “赵兄口口声声家学渊源。某倒想请教，大乾立国以来，太祖皇帝颁布的律法里，哪一条写了『农家子弟不得有出息』？”
    赵公子面色微变，刚想辩驳，陆川却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今日坐在这雅阁之內，吃的是农人种的米，穿的是农妇织的布。你嫌弃这那，却不知这大乾的每一寸江山，皆是由你口中这种没出息的人供养出来的！”
    陆川踏前一步。
    “你说我没出息，也就是在说这天下千千万万耕读传家的农家子都没出息。赵兄今日之言，莫非是在质疑圣上开科取士、不问出身的圣意？”
    “还是说，在你赵家眼里，这大乾的文脉功名，合该是你们这些世家门阀的私產，农家子弟连肖想一下，都是你眼中的没出息？”
    “你……你胡说八道，我何曾说过质疑圣意。”赵公子惊得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在这大乾朝，扣上藐视圣意和垄断功名的大帽子，那是要掉脑袋的！
    “既然不敢质疑圣意，那赵兄便是在羞辱这天下寒门士子了。”
    陆川冷冷一哂，对著上首还未离开的知府和陈大人拱了拱手，声音响亮，“知府大人在上，陈大人在旁。今日赵同窗在盛文园公然宣扬门第尊卑，藐视耕读之本，学生虽位卑言轻，却也不敢苟同。若文章写得好便叫没出息，那敢问赵兄，在这大乾朝，究竟要什么样的出身，才算是有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