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东直奔滙丰。
中环总行的大客户经理已经等在门口了。
一亿港幣的转帐，对方提前接到了陈欣健的电话，所有表格都准备妥当，只等签字。
林东扫了一眼匯款单，確认帐户名——李佳欣，收款行是同一家分行。
他拿起笔，签了名，把单据推回去。
从进门到出门，前后不到一刻钟。
刚走出滙丰的旋转门，手机响了。
向燁强。
林东站在台阶上，看了看护在自己周围的六个保鏢，按了接听。
“林生。”向燁强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昨晚——又跌了。收盘收在115。我这边浮盈已经缩水了很多。我在想……”他停了一下，没把话说完。
林东没有接话。
“我在想，”向燁强把话从头开始，“这是不是正常的调整，还是有什么消息我没看到。你那边——怎么打算？”
“我在安排补仓。”
向燁强沉默了。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和他粗重的呼吸。
这句话的意思再直白不过了——林东没有跑，还在加仓。你要信，就跟著；不信，自己走。
“林生，我——”
电话掛了。
向燁强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著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片刻，然后把它搁在桌上。
向太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从昨晚收盘到现在，她的眉头就没有鬆开过。
“卖吗？”她开口了，语气比平时轻了不止一度，“现在平掉，浮盈还有五百万美金。再跌——可能什么都没了。”
向燁强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林东。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还是接了。
“阿强！”电话那头的声音又粗又响，带著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姓林的那边怎么说？有没有给个交代？干他娘的，老子当初听了你的话，126块的价位追进去——你知道亏了多少吗？一百万美金！一百万！”
向燁强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些，等对方吼完才开口，声音很沉。“他告诉我，他在补仓。”
电话那头沉默了。
刚才那个骂骂咧咧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像一盆水浇进了烧红的铁锅。
隔了好一会儿，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像是泄光了气的声音。
“补仓。”他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下，苦笑了一声，“也是，他有实力，也亏得起，等得起。算了，我老了。认亏。”
电话掛断了。
向燁强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盯著茶几上那杯白开水。
向太看著自己的丈夫，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们在香江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从九龙城寨的片场一路坐到永盛的老板椅上，但这一次，他们赌不起。
今年的情况特殊，一旦本金亏完，现金流就断了。现金流一断，永盛几百號人的饭碗就碎了。
“拋了吧。”向太打破沉默，声音很轻，但语气是拿定主意之后的那种平静，“咱们赌不起。这次落袋为安。”
向燁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茶几上那杯水，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一个很艰难的点。
“今晚开盘就出。”
…………
林东回到腾达的时候，张柏之已经在秘书位置坐著了。见他从电梯里出来，她立刻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林东已经越过她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进到办公室烧水，泡茶，隨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看著窗外维港的风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门被推开。
李佳欣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配深棕色窄裙，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节奏很快，整个人带著一股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散尽的利落劲儿。
“阿东，券商那边谈妥了。”
她在林东对面坐下，把一份文件推过去，“四倍槓桿。我跟他们说了——追加的资金已经到了帐户上，他们確认过余额之后没有多话。风控那边原本还要卡一卡，我让他们主管亲自操作。”
“你另外拿了一千万？”林东看著那份文件上的数字。
“对。”李佳欣挺了挺胸脯，傲人的曲线在真丝衬衫下一闪而过，“跟著你补。你不怕，我怕什么。”
她的语气极其自信，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需要討论的事。
林东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的眼睛。“跌幅一旦超过百分之二十五，四倍槓桿——会被强平。到时候帐户里的钱，一分都不剩。”
“那就不剩。”李佳欣端起他面前的茶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搁下，站起来。
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弯下腰，嘴唇贴著他的耳垂。
“我不怕。我不信你的眼光会错。你让我买，我就买；你让我补，我就补。別的我不考虑。”
林东笑了。他伸手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背。“行。那就活该你赚钱。”
他端起茶杯续了一杯，端到李佳欣面前。“喝茶。”
至於她心里是不是真的如此毫无保留——她有没有在半夜翻来覆去地盯著股票机屏幕上的数字，有没有偷偷托人去打听过华尔街那边的消息——林东不想去猜。
在利益面前，信任从来不是一道算术题，而是一个选择。
选择站在他这边。这就够了。
敲门声响起。
陈欣健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夹。他在林东对面坐下，翻开文件，推到林东面前。
“林生，《蜀山传》的专项帐户流水已经整理好了。两千五百万美金，全额到位。
以这个帐户上的实有资金做质押，我跟滙丰那边谈过了——他们愿意给一个短期授信额度，两千万美金，年息八厘。”
林东拿起笔，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这是一份授权书，授权陈欣健代表腾达影视投资公司向滙丰银行办理质押贷款的全部手续。
“这笔钱什么时候能到？”林东边签边问。
“三个工作日。滙丰那边知道是您个人需要资金周转，会加快审批流程。”陈欣健接过签好的授权书，收回文件夹里，隨后乾脆利落，转身出去了。
什么也没多问，他只需要执行好老板下的命令就行了。
当晚，跑马地。时钟过了九点半，美股准时开盘。
客厅的窗帘拉著，只有茶几上那盏檯灯亮著，暖黄色的光圈打在股票机和电话机上。
李佳欣坐在沙发上，穿著一件紫色的家居棉裙，头髮隨意地挽在脑后。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电话。
“对。亚马逊。代码amzn。市价单。全仓。”
电话那头確认了一遍金额和槓桿倍数。她的手指在电话线上绕了一圈，指节微微发白，声音很稳：“对。全部。”
掛了电话，她把股票机捧在手里，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114.8。又跳了一下，114.5。然后停在114.5上不动了。
隨后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嗯”了一声，掛断。
“成交了。”她把股票机放在茶几上，转过身面对林东，脸上带著跟白天一样的自信笑容。
但她的膝盖在微微发颤——很轻，颤了两下就停了。
“价位114.5。49.6万股。加上之前的两倍槓桿持仓，现在帐户的平均成本是86.5。”
四倍槓桿加在原有仓位的基础上，平均成本被大幅压低。
但风险也同比例放大——一旦股价跌到八十六块附近，虽然还没有击穿原始成本线，但槓桿倍数会让券商的风控系统自动触发平仓预警。
林东坐在沙发另一头，靠在靠垫上。
“怕了？”
“怕什么。”李佳欣把膝盖压住，转身挨过来，手臂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你说过不会错的。你说了——我就信。”
林东没说话。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拿起股票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分时线还在往下走——114.3，114.1，113.8。美股开盘之后的拋压还在持续，但速度已经比昨天明显放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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