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著。”
殷秀雅的语气和昨晚对姜宥伦说“坐著”的时候一模一样——温和但不容置疑。
申留真只好又坐回去。
殷秀雅端著摞好的碗碟走进厨房,把东西放进水槽里。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盖住了客厅里所有的声音。
申留真坐在餐桌前,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著。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清脆而短促,像是谁在远处的树枝上弹了几下琴。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暖黄色的光斑,边缘模模糊糊的,被空气中的微尘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线。
她抬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
姜宥伦还没有下来。
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桌面上。桌上还有一个没用过的纸巾盒,白色的,方方正正的,上面印著几朵淡蓝色的小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纸巾盒的边缘,然后又缩回来。
楼上传来一声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申留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姜宥伦从楼梯上走下来。他换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t恤还是刚才那件白色的,但外面多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拉,袖子挽到了小臂中段。
头髮比刚才整齐了一些,大概是用手拢了一下,但额前还是有两缕不听话的碎发垂下来,在他眉骨上方晃来晃去。
“走吧,”他说,手里拿著手机和钱包。
申留真站起来,转头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阿姨,我们出去了。”
殷秀雅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滴著水。“去吧。中午要是不回来吃饭,就在外面吃。宥伦你请客。”
“知道了,”姜宥伦应了一声,弯腰繫鞋带。
“留真啊,”殷秀雅又看向申留真,“想吃什么跟他说,別给他省钱。”
“好的阿姨,”申留真乖巧地点头。
姜宥伦系好鞋带直起身来,看了申留真一眼。“走了。”
两个人走到玄关,申留真弯腰换鞋——她来的时候穿的就是这双帆布鞋,刚才脱在玄关的鞋柜旁边。她穿鞋的动作很快,左脚右脚各蹬一下,鞋带也没松就直接把脚塞进去了,脚后跟踩在鞋帮上,看得姜宥伦皱了皱眉。
“鞋带系好,”他说。
“没关係,就这样穿也——”
“系好。”
申留真看了他一眼,蹲下来把鞋带鬆开重新系了一遍。这次系得很认真,左右对称,蝴蝶结的大小也差不多。
“行了吧?”她站起来,跺了跺脚。
姜宥伦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五月的阳光迎面扑来,带著一股草木被晒暖之后散发出来的清新气味。院子里的松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树影在白色的外墙上来回游移。
申留真先一步跨出门去,站在台阶下面,转过身来面对著姜宥伦。
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在光线里近乎透明,能看到颧骨下面一点点很淡的雀斑——大概是最近练习晒出来的。她的眼睛眯著,因为正对著太阳,但嘴角是翘著的,整个人站在光里,像一棵刚被浇了水的植物,从叶子到根都是舒展的。
“快走啊,”她说,“站在门口乾嘛。”
姜宥伦走下台阶,顺手带上了门。
门锁“咔噠”一声合上,把客厅里的安静和厨房里水龙头的哗哗声都关在了身后。
两个人並肩站在院子里,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申留真仰头看了一眼天空。首尔五月的天空是那种很高很远的蓝色,不是夏天那种浓烈得化不开的蓝,而是淡淡的、透明的、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的蓝。几朵云掛在天边,薄薄的,边缘被风吹得毛毛的,像是谁撕碎了的棉花糖。
“去哪儿?”姜宥伦问。
申留真想了想。“咖啡厅?”
“行。哪家?”
“以前常去的那家,狎鸥亭那边。还在吗?”
“在。上个月路过还开著。”
“那就去那儿。”
两个人走出院子,沿著人行道往街口的方向走。
申留真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走起路来有一种弹跳感,像是在踩著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节拍。她的帆布鞋踩在深灰色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姜宥伦走得很稳,步子比她大一些,但刻意放慢了速度,让两个人的步伐能对上。
走了大概十几步,申留真忽然开口了。
“你刚才在楼上,”她说,眼睛看著前方的路,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姜宥伦说。
“那你为什么突然把手缩回去了?”
姜宥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她含住他手指的那一刻,他的反应確实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那种触电一样的感觉来得太快太突然,他的身体在意识之前就做出了反应。
“被嚇到了,”他说,语气平淡。
“嚇到了?”申留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得意,“你还会被嚇到?”
“正常人都会被嚇到。”
“我又不是鬼。”
“你比鬼嚇人。”
申留真停了一下脚步,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姜宥伦没有看她,继续往前走,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申留真快走两步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侧著头看他。
“姜宥伦,”她叫他的全名,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你是不是在害羞?”
“没有。”
“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五月吹什么风会让耳朵红?”
“五月的风。”
申留真盯著他的耳朵看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来。那个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像是一串被风吹散了的铃鐺声。
姜宥伦加快了脚步。
“你走那么快干嘛,”申留真在后面小跑著跟上,“等等我——”
她的声音在五月的阳光里飘散开来,和鸟叫声、风吹树叶声、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周末上午最不重要的、也最好听的一种噪音。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拐过街角,消失在种满银杏树的人行道上。
身后,姜家的院子里,松树的影子在白色的外墙上慢慢地、慢慢地移动著,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时间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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