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杀青

    10月22日,魔都,车墩影视基地。
    这是陈嘟灵与高欢在《左耳》剧组里的最后一场戏。
    半个月的约定,还剩下最后三天。
    但戏要杀青了,人也要散了。
    陈嘟灵心里清楚,这场戏拍完,她跟高欢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概率也就跟著一起杀青了。
    所以她今天来得特別早。
    天还没亮,她就坐在化妆间里了。
    化妆师打著哈欠进来的时候,看到她已经在镜子前坐好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八卦著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嘟灵,你来这么早?”
    “睡不著。”陈嘟灵说。
    化妆师没再问,开始给她上妆。
    化妆师没再问,开始给她上妆。
    今天的妆比平时淡一些,因为这场戏是小耳朵最后一次去看许弋。
    不需要浓烈的情绪爆发,而是要那种“明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克制。
    陈嘟灵闭著眼睛,让化妆师的刷子在脸上扫来扫去。
    她在心里默念今天的台词,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最后一场了。
    拍完这场,她跟高欢的对手戏就全部结束了。
    他会离开魔都,去忙別的项目。
    她会回学校,继续上课。
    两个人之间的交集,就像两条交叉线,在这一点交匯之后,只会越走越远。
    “好了。”化妆师说。
    陈嘟灵睁开眼睛,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眼妆很淡,嘴唇也没什么顏色。整个人看起来很素,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纸。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不是小耳朵,那就是她自己。
    ……
    片场。
    布景是许弋打工的便利店门口。
    一个很小的门脸,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的。道具组在旁边放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还有几个散落的纸箱。
    高欢已经到了,正站在布景旁边跟苏有鹏说戏。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髮有点乱,脸上带著疲惫的妆。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之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许弋,更像是一个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普通人。
    许弋墮落之后的样子。
    陈嘟灵站在片场入口,看了他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苏有鹏看到她,冲她招了招手:“嘟灵来了?过来,我跟你们说说这场戏。”
    陈嘟灵走过去,站在高欢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高欢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场戏很简单,”苏有鹏指著便利店门口。
    “小耳朵找到许弋打工的地方,想最后一次看看他过得怎么样。
    许弋在整理货架,背对著她。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许弋知道她来了,但他没有回头。
    最后小耳朵转身走了,许弋回过头,人已经不在了。”
    苏有鹏说完,看了看两个人:“重点在眼神。没有台词,全靠眼神。”
    陈嘟灵点了点头。
    高欢也点了点头。
    “好,那就试一遍。”
    ……
    场记板打下。
    便利店的灯管忽明忽暗。
    高欢站在货架前,背对著门口,把箱子里的饮料一瓶一瓶地往架子上码。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重复劳动的人,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机械地做。
    陈嘟灵从远处走过来,站在便利店门口。
    她看著他。
    灯光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那个曾经在篮球场上闪闪发光的少年,现在穿著廉价的工作服,弯著腰,像一颗被风吹弯了的树。
    镜头推到陈嘟灵脸上。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心痛,有不舍,有一种“我知道我救不了你但是我放不下”的挣扎。
    她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
    但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她不知道叫住他之后该说什么。
    “你还好吗”?不好,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来看你了”?看了又怎样,他又不会在乎。
    “我想你了”?但她没有身份说这句话。
    陈嘟灵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闭上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高欢没有回头。
    他把最后一瓶饮料放好,然后站在那里,背对著她,一动不动。
    两个人都没有动。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然后陈嘟灵转身了。
    她转身的动作很慢,像是脚上绑了铅块。
    每走一步,肩膀就往下塌一点。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她走了。
    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的黑暗里。
    高欢慢慢转过身。
    他看著门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后悔,痛苦,还有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淡然。
    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整理货架。
    灯管又闪了一下。
    “卡!”
    苏有鹏喊了一声。
    片场安静了一秒,然后苏有鹏的声音再次响起:“过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非常好。”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之前的兴奋,也没有“完美”之类的夸讚。
    因为他知道,这场戏不是“演”出来的。
    陈嘟灵站在街角,背对著片场,肩膀微微颤抖。
    小助理跑过去,递纸巾给她。
    她接过来,擦了擦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出来。
    苏有鹏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嘟灵,演得好。”
    陈嘟灵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
    高欢从便利店门口走过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看她,只是说了两个字:“挺好。”
    然后走了。
    陈嘟灵看著他的背影,手指攥紧了纸巾。
    挺好的。
    两个字。
    她等了两个月,等到杀青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挺好”。
    挺好是多好?
    是“还行”的意思吗?
    还是“就这样吧”的意思?
    陈嘟灵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左耳》里,小耳朵等了许弋整个青春,最后什么都没等到。
    而在现实中,她等来的,也只有这两个字。
    挺好。
    ……
    杀青了。
    陈嘟灵的戏份全部结束了。
    苏有鹏让人买了花,一束白色的桔梗,配著几枝尤加利叶,清清淡淡的,很符合小耳朵的气质。
    “嘟灵,恭喜杀青。”苏有鹏把花递给她,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表现很好,超出我的预期。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谢谢导演。”陈嘟灵接过花,鼻子又开始发酸。
    工作人员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著“嘟灵辛苦了”“以后常联繫”之类的话。
    陈嘟灵笑著回应每个人,但眼睛一直在找一个人。
    高欢站在人群外面,靠在墙上,手里拿著手机,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他没有过来。
    没有说“恭喜杀青”,没有说“以后常联繫”,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陈嘟灵的笑容慢慢变淡了。
    她抱著那束花,穿过人群,走到高欢面前。
    高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杀青了。”陈嘟灵说。
    “嗯。”高欢说,“恭喜。”
    就这么两个字。
    陈嘟灵等著他说更多的话,但他就说了这两个字,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陈嘟灵站在那里,抱著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旁边的央央金看不下去了,走过来,笑著说了句:“嘟灵,以后有空一起吃饭啊。”
    “好的,央央姐。”陈嘟灵说,声音有些哑。
    央央金看了高欢一眼,高欢没什么反应。
    陈嘟灵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著高欢。
    “高欢。”她叫他。
    高欢抬起头。
    “你说过,你会记得我的。”
    高欢看著她,沉默了两秒。
    “我说过。”
    陈嘟灵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把花放在地上,朝他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不是嘴唇,是脸颊。
    很轻,很短。
    然后她鬆开手,退后两步,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高欢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
    上面湿湿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她嘴唇的温度。
    他看著陈嘟灵的背影消失在摄影棚的门口,然后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束花。
    白色的桔梗,配著尤加利叶。
    他没捡。
    转身走进了化妆间。
    ……
    央央金把那束花捡了起来,放在高欢的休息椅上。
    高欢换好衣服出来,看到那束花,愣了一下。
    央央金说:“嘟灵放的,你不拿走?”
    高欢看了那束花几秒,然后说:“放车上吧。”
    央央金嘆了口气,抱著花跟在他后面。
    上了车,高欢坐在后座,闭著眼睛。
    央央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就不跟人家多说几句?”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啊。人家小姑娘对你什么意思你不知道?”
    高欢没说话。
    央央金又嘆了口气,不再问了。
    车子发动,驶出车墩影视基地。
    魔都的傍晚,天边烧著一片橘红色的云。
    高欢睁开眼睛,看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陈嘟灵发来的微信。
    “我走了,谢谢你这两个月的照顾。白桔梗很好看。半个月的约定还剩三天,但没关係,顺其自然吧。”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高欢盯著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没回復。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魔都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高欢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1123理论,陈嘟灵是“情人”还是“床伴”?他还没想好。
    但区別好像不大。
    不管是情人还是床伴,都是会走的。
    就像那束花,放在地上,不捡起来,就会被丟掉。
    他睁开眼睛,看著车窗外流动的城市。
    明天,还有別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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