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盲女赛道演技的神!

    12月1日,京城,怀柔影视基地。
    《绣春刀》的拍摄已经进行到第五天。
    高欢渐渐摸透了沈炼这个角色的节奏。
    他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侠客,更像是一把被布裹住的刀,大多数时候沉默地待在鞘里,偶尔拔出来,寒光一闪,又收回去。
    这种收著的演法,比放出来更难。
    早上七点半,高欢到了摄影棚。
    今天的戏在周妙彤的房间拍,內景,搭在二號棚的角落里。
    道具组把房间布置得很用心。
    一张雕花木床,一扇糊著薄纱的窗,一张黑漆方桌,几把圆凳,墙角立著一只铜火盆,炭火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整个房间的色调是暗的,赭石色和深褐色为主,只有窗纱透进来的光打在地上,像一方被裁切过的浅色块。
    刘施施已经坐在化妆间里了。
    高欢路过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
    她闭著眼睛靠在椅子上,化妆师正在给她描眉。
    今天这个妆比平时淡,几乎看不出粉底的痕跡,只有眼周微微做了加深处理,让她整张脸看起来更素、更苍白。
    盲女的妆不能太精致。
    这是高欢在饭局上跟化妆师提的要求。
    周妙彤是教坊司的官妓,不是千金小姐。
    化妆师当时愣了一下,看了看导演路杨,路杨想了想,说“按高欢说的来”。
    刘施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睁开眼睛看了高欢一眼,没说什么。
    高欢走进摄影棚,在休息区坐下。央央金递过来一杯热美式,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剧本从包里掏出来翻到今天要拍的那几页。
    昨晚他已经过了三遍,但临场再看一遍,是他从《心迷宫》就养成的习惯。
    为了把自己更好地放在那个情境里。
    “高老师,路导请您过去。”场务小跑过来。
    高欢站起来,把咖啡递给央央金,整了整那身平民衣服的衣领,走进摄影棚。
    路杨站在监视器后面,正在跟摄影师调整机位。
    看到高欢进来,他的目光在他的黑眼圈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这场戏,”路杨指著监视器里的画面,“重点是周妙彤的情绪变化。她被楼下的嫖客吵醒,听到那些话,然后跟你有一场对话。”
    他顿了顿,看向高欢。
    “你今天的状態,是对的。”
    高欢没说话。
    路杨继续说:“沈炼不想以锦衣卫的身份见她,这个细节不用台词,观眾看一眼就明白了。”
    “嗯,”高欢说。
    路杨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满是欣赏地说:
    “你现在啊,过戏过得太深了。”
    高欢没接话。
    “刘施施那边,”路杨压低了一点声音,“她对盲女的把握比我预期的好得多。
    但她的情绪需要你带。
    你也是体验派,你知道怎么带。”
    高欢知道路杨的意思。
    刘施施是体验派演员,这种人入戏靠的不是技巧,是把自己放进角色的处境里。
    但盲女这个角色,她能靠的只有想像和对手给的刺激。
    而那个对手,就是他。
    “准备了。”路杨拍了拍手。
    各就各位。
    摄影棚里的灯暗下来,只剩下道具窗纱透进来的那一片光。
    刘施施躺在雕花木床上,盖著一床薄被,头髮散开铺在枕头上,闭著眼睛。
    她的呼吸很浅很慢,像一个真正的盲人在睡梦中那样。
    但却不是放鬆的,而是带著一种本能的不安,眼瞼微微颤动,像是在黑暗里也要確认周围没有危险。
    高欢坐在房间另一侧的黑漆方桌旁,面前是一只铜火盆。
    他用火钳拨了拨炭,火星溅起来,落在灰烬里,很快暗下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刻意不发出声响。
    摄影机从侧面推过来,镜头先落在刘施施脸上。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盲人没有视觉,听觉会变得格外敏感。
    楼下那些嫖客的喧譁、猜拳、淫笑,像苍蝇一样钻进她的耳朵里。
    刘施施的眉头微微蹙起来,除了烦躁,还有逐渐麻木、习惯了的隱忍。
    她在教坊司待了好几年了,这种声音每天都听得见。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楼下有道声音格外尖,像杀猪似的嚎著:
    “臭婆娘,爷今天来这是看得起你!赶紧去让姓周的小妮子洗乾净见爷。”
    周妙彤的手指无声地攥紧了被角。
    刘施施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用了很小的幅度,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镜头推在她脸上,那根手指微微收紧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场变了。
    从“睡梦中”变成了“被困在梦里无法醒来”。
    路杨在监视器后面屏住呼吸。
    他知道刘施施有演技,但不知道她能把盲女演到这个程度。
    那些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
    睫毛的颤动,手指的收紧,嘴角不易察觉的向下撇。
    像是她真的在用盲人的方式感知世界。
    刘施施从床上坐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先是用手撑住床沿,確定自己的位置,然后才慢慢直起腰。
    头微微偏著,耳朵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像是在判断那个声音离她有多远。
    “沈炼。”
    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在黑暗里待了太久忘记了怎么大声说话。
    高欢从火盆前抬起头,看向她。
    “嗯。”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一个不需要多话的人。
    刘施施侧耳听了听他的方向,然后偏过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某种確认。
    这个转变很微妙。
    她的眼睛没有聚焦,瞳孔是散的,像一个真正的盲人那样不知道往哪里看。
    但她的整个面部表情在发生变化,从“我在听”到“我知道是你”再到“你在我安心”,层层递进,每一层都清清楚楚。
    路杨在监视器后面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拍过不少女演员,能把盲人演到这个细腻程度的,刘施施是第一个。
    “上床上来睡吧。”
    刘施施的语气很轻,带著一种奇怪的亲昵。
    那种亲昵少有曖昧,更多的是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对有另一个人在身边的依赖。
    高欢摇了摇头。
    “不了,”他说,“我一会儿还要去衙门。”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过后才说出来的。
    沈炼这个人,在周妙彤面前说话总是这样。
    小心翼翼的,怕说重了,又怕说轻了,怕她想多,又怕她想少。
    但今天,高欢在说这句台词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平民衣服。
    那个眼神很短暂,不到半秒。
    但路杨在监视器后面捕捉到了。
    那不是沈炼看自己的衣服,是沈炼在提醒自己。
    我今天没穿飞鱼服,我不是以锦衣卫的身份来的,我不应该提“衙门”。
    但他还是提了。
    因为锦衣卫这三个字,已经刻在他骨头里了。
    穿什么衣服都盖不住。
    刘施施从床上下来。
    她找鞋的动作很真实。
    不是伸手乱摸,而是先用脚尖探地面,碰到鞋之后才弯腰去穿。
    全程没有看,因为她是盲人,看也没用。
    这个细节是她自己加的,剧本里没写,排戏的时候路杨也没提。
    但她就是做了,做得自然得像呼吸,没有表演的痕跡。
    穿好鞋,她站起来,一只手扶著床沿,另一只手伸出去试探前方的空间。
    指尖在空气中划了几下,碰到椅背之后,才放心地走过去坐下。
    整个过程,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习惯了黑暗之后的从容。
    不慌不忙,不惊不乍,像是一个已经在黑暗中生活了很多年的人。
    高欢看著她的动作,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衝动、无力。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鬆开了。
    刘施施坐下了。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有些僵硬。
    那是教坊司的女人才会有的坐法,“隨时准备被叫去伺候人”的本能预备。
    “你这人最有意思了。”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调侃的复杂表情。
    “来暖香阁,花了钱不上床的,就唯独你一份。”
    高欢从火盆前站起来,走回到茶几旁,在长椅上坐下。
    他先用手摸了摸长椅扶手的位置,確认距离,然后才坐稳。
    这个动作是沈炼需要的。
    沈炼在周妙彤面前总是这样,刻意保持著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坐那儿就好。”他说。
    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刘施施听到了这话里的意思。
    她的头微微侧了一下,耳朵朝向他的方向,像是在用听觉判断这句话背后的情绪。
    这是刘施施在这个角色上最大的突破。
    她学会了用耳朵演戏。
    盲人听人说话,跟正常人不一样。
    正常人听的是內容,盲人听的是內容之外的东西。
    停顿的长短,气息的变化,尾音的上扬或下沉。
    高欢说“我坐那儿就好”的时候,尾音是往下沉的。这说明他不是在说客气话,他是在说“我在克制”。
    刘施施捕捉到了这个信息。
    她的表情没有大的变化,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
    变慢了,像是在消化什么。
    路杨在监视器后面捏紧了对讲机。
    这几天,他也拍过刘施施和別的男演员的对手戏,大多是那种程式化的、按部就班的表演。
    她说台词,他说台词,两个人的中间隔著一堵看不见的墙,墙不厚,但观眾看得出来。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堵墙没了。
    原因不是刘施施突然开窍了,是高欢在帮她。
    他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停顿,每一个呼吸,都在给刘施施递一个鉤子。
    鉤子上掛著情绪,她只要伸手就能抓住。
    而刘施施接住了。
    稳稳噹噹、游刃有余地接住了。
    就在这时候,楼下又传来那个尖厉的声音:
    “臭婆娘,爷今天来这是看得起你,赶紧去让姓周的小妮子洗乾净见爷,!”
    然后是推搡声,杯盏翻倒的声音,有人摔在地上的闷响。
    摄影棚里的收音话筒准確地把这些配戏演员的声音收了进来。
    刘施施的表情在这一刻碎了。
    她的眼睛依然没有聚焦,但那张脸像是被人从里面打碎了一样,所有的情绪从裂缝里往外涌:
    屈辱,麻木,厌恶,还有一种她已经忘了怎么表达的愤怒。
    那些情绪不是同时出现的,而是一层一层地堆叠。
    先是屈辱,然后麻木,再然后是厌恶,最后是愤怒。
    每一层都清晰可辨,但又像水彩一样自然过渡,没有生硬的切换。
    高欢看著她。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在同样的底色上多了一层东西。
    心疼。
    不是怜悯。
    他心疼这个人,心疼她的命运,心疼她坐在一把普通的椅子上,却像是坐在刑架上。
    “等我攒足了银子……”
    高欢的台词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这个停顿不是剧本里写的,是他临场加的。
    刘施施听到这个停顿,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等他说完,又像是在帮他省略。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她不想听。
    “攒足了银子,赎你出去。”
    高欢还是说了。
    这句台词他说得很轻,像是怕嚇到她,又像是在跟自己確认。
    我要做这件事,我一定会做。
    刘施施没有回应。
    她坐在那里,双手依然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依然端正僵硬。
    但她的脸上起了一层微妙的变化,嘲讽变成了麻木。
    是一种听过太多承诺之后的、条件反射式的麻木。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笑意,没有感动,甚至连嘲讽都是淡淡的,像是一个已经不会用力去恨的人在用仅剩的力气说一句实话。
    “我的总旗大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那点俸禄,赎我?”
    高欢的眼神变了一下,沉默不语。
    刘施施的头微微偏了一下,耳朵朝向他的方向。
    “再说了,”她的语速慢下来,像是在教沈炼认清现实,“这里是教坊司,是官妓。没有刑部的文书,谁都出不去。”
    高欢没有接话。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下頜的肌肉微微绷紧,像是在咬后槽牙。
    高欢在那一刻真的代入了沈炼的处境。
    他拜託了一位在刑部任职的上司,好不容易才在特赦教坊司的名单上加了一个名字。
    周妙彤的名字。
    他本来想说“我已经办好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高欢低下头,目光落在火盆里的炭上。
    橙红色的光映在他瞳孔里,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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