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分別

小说:星武凌云 作者:佚名
    红绸缠枝,彩纸铺陈,“沧牙寨”三个鎏金大字都沾满了喜庆。
    高灯悬檐,酒香漫溢,这座平日阴森肃杀、戾气沉沉的海盗巢穴,此刻竟透著一股格格不入的荒诞热闹。
    寨门两侧,两名值守的牙卫倚在一处低声閒谈,言语间满是雀跃与期待。
    “待会儿换岗,定要痛痛快快喝上几杯!”
    “可惜还得再熬两个时辰,但愿那帮饿死鬼,还能给咱们留点好酒好货!”
    “谁?”
    一名牙卫瞥见夜色中缓步逼近的人影,瞬间攥紧刀柄,厉声喝斥。
    来人一袭黑衣,反手紧握一桿银白红缨长枪。枪身修长挺拔,枪刃凝著寒芒,在清冷月色下泛著刺骨的冷光。
    周乾没有答话。
    长枪抖动,寒芒炸现,两名牙卫甚至来不及拔刀,便无声倒地,没了声息。
    “好!”不远处的高地之上,二蛋激动地拍手,眼底满是崇拜。
    少年初次亲眼目睹这般乾脆利落的杀伐,心跳如擂鼓。
    “二蛋,记住先前的嘱咐。”谢安蹲在他身侧,嗓音压得极低,“此战若是失利,你立刻带卢阳脱身,周乾在另一侧也备了一条小船。从此刻起,你与我们素不相识。”
    他一边叮嘱,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枚阵盘,指尖流转淡淡元气,轻轻覆上细密的阵纹。
    “这是周乾教你的第二个道理:纵使做了万全准备,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九宫迷幻阵,启。
    阵盘散发出淡淡的萤光,无形的灵光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將整座山寨连同周边数里范围悄然笼罩。
    天地元气开始扭曲,周遭光影变幻不定,草木气息纷乱交织。
    “敌袭!有敌袭!”寨门之內,有海盗发现倒地的同伴,当即高声示警。
    急促的锣声响起,一队队海盗从各处营帐涌出,手持刀枪兵刃,朝著寨门方向衝来。
    眾人脸上犹带著酒后酡红,脚步虚浮踉蹌,可手中刀锋凛冽,杀机未减。
    “向天老贼,出来受死!”
    周乾仰天长啸,声浪如惊雷滚盪,响彻整座沧牙寨。
    他不退反进,提枪阔步踏入寨门,银枪横扫,枪风呼啸凌厉,瞬间將最先衝来的数名海盗狠狠扫飞。
    “哪来的野小子,竟敢闯我沧牙寨撒野!”一名独眼鱼跃圆满修士摔碎手中酒碗,抹尽唇边酒渍,提刀凌空扑向周乾,刀光如匹练,快如闪电,迅疾无比。
    周乾旋枪圆扫,枪尖划出一道凛冽银弧,逼退周遭围堵的海盗,隨即长枪横架,格挡住当头劈落的大刀。
    “鐺——!”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与此同时,周乾右脚朝天踢,直取独眼修士下腹要害。
    独眼修士凌空拧腰卸力,硬接这一脚,借势从周乾头顶翻掠而过。
    周乾长枪如影隨形,枪尖凝寒,直刺对方背心,寒芒转瞬及体。
    独眼修士头也不回,拖刀反手疾斩,刀枪再度相撞,刺耳的金铁之声骤然炸响。
    可这一枪仅是虚招,周乾已滑枪近身,左手攥拳,裹挟沉猛力道,狠狠轰在对方后腰。
    “砰!”
    独眼修士被轰飞出去,重重砸落在一桌酒筵上,杯盏碎裂,酒水泼洒满地。
    周乾眉头微蹙,並未追击。
    他的目光越过纷乱的人群,望向山寨深处,敏锐捕捉到一股诡异沉敛的气息。
    “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来坏我大事!”
    向天终於现身。
    他年近五十,身形魁梧壮硕,满脸横肉,頜下一缕短须,平日里一身匪气,此刻面容覆满凛冽杀意。身披暗红长袍,腰间悬著那柄伴隨他劫掠半生的鬼头大刀。
    身为一寨之主,威严不容挑衅。
    更何况寨中还有贵客,若不能速速斩杀来敌,他顏面何存!
    “给我剁了他!”
    向天暴喝一声,身形如大鹏展翅,从高处凌空扑落,鬼头大刀裹挟腥风戾气,朝著周乾劈斩而来。
    他身后十余名海盗头领紧隨而出,各持兵刃,杀声震天。
    “杀!杀!杀!”
    一眾悍匪疯扑而上,气势汹汹。
    周乾神色坦然,毫无惧色,长枪大开大合,枪影如龙盘旋,银光铺展如练。
    他且战且退,刻意朝著寨门方向挪移,意图將这群凶徒引出山寨。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眾人跨出寨门的剎那,天地骤变。
    向天只觉眼前一花,脚下熟稔无比的土地,瞬间变得陌生起来。
    这片他盘踞十余年的地界,每一块山石、每一株草木、每一条路径,他皆闭眼能辨,可此刻周遭一切,尽数改了模样。
    明明是沉沉黑夜,此刻却亮如白昼。
    並非日光的暖亮,而是一片惨白冰冷的天光,自穹顶洒落,將万物照得纤毫毕现。
    可低头望去,脚下却无半点影子。
    树木缓缓晃动,並非风吹所致,而是枝干自行挪移。
    一棵棵苍劲古木,如同沉默的行者,缓缓游走移位,枝丫交错纵横,时而封死前路,时而敞开新道。
    野草贴地疯长蔓延,如一条条碧绿长蛇,缠上行人脚踝,又倏然鬆脱。
    “不好!是高阶迷阵,遇上硬茬了!”向天脸色剧变,厉声嘶吼,“速去请三刀兄弟前来破阵!”
    可他的声音仿佛被无形屏障吞噬,话音出口就变得模糊不清,似隔著厚重水幕,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更让他心惊的是,方才紧隨身后的十几名手下,此刻已然尽数消失,身周空空荡荡,再无半点人声、刀兵声。
    他被隔绝了。
    九宫迷幻阵,此刻已完全激活。
    王晓不通阵法奥义,故而只察觉周乾灵觉异动,却未曾发现,谢安的阵法天赋堪称妖孽。
    世间阵法分天、地、玄、黄四阶,威能与层级壁垒分明。
    天阵威能无匹,可桎梏所有修士,即便是神念虚境强者也难以脱身,护国大阵便是典范。
    地阶阵法虽困不住神念虚境修士,却能迸发堪比神念虚境的威压战力。
    玄阶阵法多对应龙门神境,且天地玄三阶阵法皆为活阵,可隨心变幻、顺势演化。
    唯有黄阶是死阵,功效固定,无变通之力。
    谢安仅凭一己之力、一月苦功,便布下一座完整的活態玄阶迷幻阵,这份天赋,世间罕见。
    此刻阵中草木移位、天光变幻、白雾升腾,將入阵的每一个人都分隔在不同的空间里。
    有的海盗被困在茫茫白雾里,伸手不见五指,挥刀乱劈,却空无一物;有的脚下凭空化作万丈悬崖,身处绝境,不敢妄动分毫;更有甚者,在雾中撞见同伴,皆误以为是敌,拔刀相向,待雾气散去,才惊觉血泊之中倒下的是自己人。
    “我……我亲手砍死了老张?”一名海盗紧握滴血长刀,浑身颤慄,面色惨白。
    “向天,受死!”
    周乾提枪自迷雾中杀出,银枪破空,直刺向天面门。
    向天不愧是纵横东海十载的悍匪,身陷大阵依旧临危不乱,鬼头大刀横挡卸力,借力闪退,与周乾缠斗在一处。
    二人修为旗鼓相当,一时间枪来刀往,金铁爭鸣,斗得难分难解。
    与此同时,谢安踏步走出迷雾,手握一柄短剑,直扑那些被阵法分割困住的海盗头领。
    他实力虽不及周乾,却借阵法掩护,身形虚实不定、倏忽隱现,剑光凌厉暴涨,转瞬之间便斩杀两名头领。
    周乾余光瞥见谢安游刃有余,心中稍安。
    这座阵法,便是他们以二敌十三的最大底气。
    无阵,这般贸然,他们必死无疑;有阵,则整片山寨,皆是他们的主场。
    二人一明一暗、一正一奇,如虎入羊群,杀得一眾海盗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寨中屋內,王晓静立原地,唇角噙著一抹清淡笑意,淡淡开口:“动了,会死。”
    眾人皆是一愣,隨即轰然鬨笑。
    “这小子怕不是个傻子吧?”
    “看我一刀剁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话音未落,满堂笑声不约而同地停下。
    所有人的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笑意僵在唇边,尽数化作沉闷的吞咽之声。
    只因王晓消失了。
    並非真正消失,而是眾人肉眼已然跟不上他的极致速度。
    但他们从余光瞥见,那道白衣身影鬼魅般掠过狭窄厅堂,再驻足时,已站在罗三刀身前。
    一只白皙的手,稳稳扣住了罗三刀的脖颈。
    罗三刀双目圆睁,眼珠几欲暴突,嘴巴大张,只剩出气没有进气。
    他手掌仍搭在刀柄之上,兵刃仅出鞘半寸,便彻底僵住。
    他体內磅礴的元气被一股霸道无形的力量彻底锁死,四肢绵软无力,清醒地感受到死亡步步逼近。
    二人同为龙门识海境,王晓出手剎那,罗三刀已然生出本能反应,抬手、拔刀、后撤,一气呵成。
    可他所有的动作,在王晓眼中,都如枯叶缓落,慢得可笑。
    王晓这一爪平平无奇,无花哨招式,无澎湃元气,无惊天威压,平淡到极致。
    罗三刀甚至下意识觉得这一爪很慢,自己全然可以避开。
    可这一爪道法自然、行云流水,如山间清风、溪中流水、春日落瓣,浑然天成。
    在这极简一爪中,罗三刀看见了万千变化。
    他忽然明白,无论自己如何躲闪、如何反扑,都避不开这一爪。
    这一爪看似慢,实则快到了极致,將他的所有后路封死,將他的所有反应算尽。
    然后,他像一只被老鹰扑中的小鸡,被牢牢抓住,再也没了生机。
    “这个理由,够不够?”
    王晓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淡,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屋內眾人听在耳中,只觉得那是死神在耳边低语。
    屋內一眾海盗双腿发抖、牙齿打颤,手中刀剑纷纷脱手,叮叮噹噹落了满地。
    无人敢逃,无人敢动,无人敢出声,满堂死寂。
    王晓將罗三刀的尸体重重砸在木桌上。
    “砰”的一声巨响,木桌碎裂,尸体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这声巨响,是屋內眾人听到的这世上最后的声音。
    “哎,我说了不要动,这么衝动干嘛。”王晓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好似在规劝一个执拗的友人。
    话音未落,他人已不在屋內。
    寨前战局也已临近尾声,周乾与谢安正在清扫残余匪眾。
    二蛋蹲在巨石之上,眼睛死死盯著山寨方向,小拳头攥得紧绷。
    王晓自夜色中跑出,手里提著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棒。
    他故意跑得气喘吁吁,扯开嗓子大喊:“二蛋!不要怕!我来啦!”
    二蛋转过身,看到王晓那副故作英勇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行了,卢阳大哥,下次可以早点。”
    “我……我这不是怕拖你们后腿嘛。”王晓弯腰撑膝,装作气力耗尽的模样。
    二蛋懒得拆穿他,转身紧紧缠上谢安的胳膊,眼底闪著狂热的光芒:“谢大哥!你教教我阵法吧!方才那阵法太厉害了!一下子把所有人都罩住了,黑夜变成白天,又是大风又是大雾,我也要学!”
    “学阵法,你不救你姐姐了?”周乾淡淡开口。
    “啊!差点忘了姐姐!”二蛋一拍脑门,急得直跺脚。
    “还不快去!谢安,你陪他一同前去。”周乾无奈推了他一把。
    二蛋拔腿就往寨內跑,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著谢安说道:“谢大哥你答应我了!可不许反悔!”
    谢安没有应声,只是嘴角微微上扬,漾开一抹笑意。
    周乾望著二人远去的背影,静默片刻,驀然转身,对著王晓深深躬身一拜。
    “多谢卢阳兄。”
    王晓微微一怔:“嗯?何出此言?”
    “我曾机缘服食一枚异果,灵觉远超常人。”周乾抬眸,目光坦荡澄澈,给出了解释,“所以方才我察觉到了。”
    王晓的全力出手,罗三刀的拼死抵抗,两位龙门神境修士瞬间爆发出的磅礴威压,是藏不住的。
    只是一瞬,还是被周乾捕捉到了。
    王晓恍然一笑,既不否认,也不辩解。
    他从窖物中取出仙曇花,莹白花瓣在月色下泛著温润柔光,伸手递向周乾。
    “本来还想著怎么让你们发现这朵仙曇花,如今只能暂且借你们一用,事后记得还我。”
    周乾凝视著这株奇花,眼眶微热,又要躬身致谢,却被王晓抬手拦下。
    “大礼就不必了,就当是朋友的见面礼。快去善后,到时有多余的银票,记得分我几张。”
    周乾將仙曇花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重重点头,旋即大步奔赴寨中。
    半个时辰后,一叶扁舟载著四人,缓缓驶离这座无名海岛。
    船尾,珊瑚静坐一旁,二蛋蹲在她身侧,紧紧攥著姐姐的手,仿佛稍一鬆开,眼前之人便会凭空消散。
    “姐姐,你真的不跟我回家了吗?”二蛋嗓音闷闷的,藏著满心不舍。
    珊瑚確实是个很好看的女子,五官清秀温婉,眉眼柔和细腻,肌肤白皙通透,全然不似常年风吹日晒的海岛女子。
    那是一种令人怜惜的美,柔软的美,像一朵被风吹到礁石缝隙里的花,在恶劣的环境中倔强地开著,却始终不改娇嫩。
    王晓忍不住在心中感嘆上天的神奇,这等娇美的女子,竟会生於这等粗糲苦寒的渔村。
    “弟弟,你觉得……那里还能算我的家吗?”珊瑚轻轻摸了摸二蛋的脸,声音很轻,没有怨恨,没有悲戚,只有一种淡淡的、认命的平静。
    二蛋抿紧嘴唇,无言以对。
    “正好借这个机会,出去看一看天地辽阔。”珊瑚浅浅一笑,笑意里藏著释然,也藏著对未来的期许,“世间山河万千,我还从未见过呢。”
    “別闹小情绪了,二蛋。”周乾从船头走来,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顶,“浅湾村民风淳朴,又有我们的家人在,你姐姐不会有事的。反倒是你,好好读书,好好练功,以后有机会多来看看她。”
    “我知道了!周大哥,谢大哥,我一定会努力,早日成为你们这般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还有卢阳大哥,下次再见,希望你能別再这么『胆小』了!”
    小舟靠岸,二蛋纵身跃下,头也不回地朝著家的方向奔去。
    月色將他的背影拉得修长,二蛋的脚步轻快又决绝,没有一丝停顿。
    他不敢回头,怕一转头,积攒的坚强便会尽数消散,泪水再也克制不住。
    他立志要成为一名真正的男子汉,因为他已见过真正的男子汉。
    “你这小王八蛋……”王晓望著少年远去的背影,故作嗔怪地骂了一句,眼底却满是温柔笑意。
    船桨轻划,扁舟离岸,东极岛渐渐远去、缩小,最终化作海天交界处一个模糊的黑点。
    “周兄、谢兄,我先行一步,浅湾村再会,他日共闯京城!”
    王晓纵身拔地而起,身形直衝云霄,化作一道凌厉流光,朝著余杭方向疾驰而去,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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