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限行,行人却並不受限。
那车夫最后只能拣了几样最急需的药材,扛在肩上,飞快地向城內跑去。
作为修士,王晓三人踏入京城后,便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剥夺感。
没有任何不適,没有任何抗拒,甚至没有一丝预兆,就是走进城內,然后,某些东西就不见了。
像是有人在你身后轻轻吹灭了一盏灯,你不回头,甚至不知道灯曾经亮过。
神识完全不起作用了。
王晓下意识地尝试將神识探出体外,那往日能覆盖方圆数百丈、连蚂蚁爬行都能清晰感知的力量,此刻仿若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禁錮在识海深处,纹丝不动。
街边油条的香气、远处孩童的嬉闹、头顶飞鸽振翅的声响,世间百態依旧历歷在目,只是再也无法用神识去“触摸”。
对天地元气的感应尚且还在。
王晓能清晰感知,天地间游离的元气在缓缓流动,依旧可以被自己吸纳、炼化。
只是人与天地相通的通道,被压缩了数倍不止。如同一条奔涌的大河,被硬生生挤成涓涓细流,绵长平缓,不復往日浩瀚。
王晓走的是淬体之路,元气於他而言,本就是淬炼肉身的根基原料,这般变化带来的感触尚不深刻。
周乾主修神通,一身本事大半寄托在火系功法之上。
他试著催动体內元气,眉头皱起。
神通尚在,与天地间的本源联结也未曾断绝,可他如今能调动的力量,恐怕连往日的一成都不到。
谢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凝神感应,片刻后低声嘆道:“这阵法品阶至少是……不,根本无法揣测。乃是数种大阵叠加而成的复合阵法,更有皇朝护国气运加持,当真高深莫测!”
这便是京城护城阵的威力。
它无声无息地立下规则,昭示著谁才是这方天地的主宰。
踏入京城的这一刻起,是龙,你得盘著;是虎,也得臥著。
毕竟这里是京城,更是皇城。
倘若修士能肆意铺开神识窥探四方,九州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满朝文武、后宫妃嬪,一举一动皆暴露在修士感知之下,那皇权威严何在?
偌大王朝、整个国家还有什么隱私?
传闻皇宫之內禁制更强,修士一旦踏入,几乎与凡人別无二致。
这到底是在说凡人与修炼者平等,还是在宣告无上的权威,谁又能说得清楚?
王晓对此並不意外。
早前在魔岛,炎梓溪与苏沁荷便跟他解说过其中缘由,他早有心理准备。
只是他见周乾与谢安神色平静,並无半分惊奇,显然二人也早知这些规矩。
王晓忍不住摸了摸额头,心中暗自苦笑:师傅,师兄,你们到底教了我些什么啊?难道知晓的世事越少,便越能快活?你们希望我一直快乐下去?
收敛起纷乱心绪,王晓这才认真打量起周遭景致。
京城果然名不虚传。
街道宽阔平直,足以並行八辆马车,青石板路面铺砌得整整齐齐,石板缝隙嵌著白灰,乾净得宛若被清水冲洗过一般。
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櫛比,各式幌子迎风招展,鎏金招牌在暮色里泛著温润光泽。
绸缎庄、药材铺、古玩阁、文房斋……琳琅满目的货品比余杭更丰富。
可这份极致的繁华之中,自有一种独有的气度。
並非喧囂嘈杂,而是井然有序。
行人络绎不绝,却各行其道,从无拥挤推搡;车马往来不息,皆依规行驶,从不占道爭抢。
街边有巡城兵丁,腰佩长刀,步伐沉稳整齐,目光锐利如鹰。
他们不干涉百姓日常生计,却如一道无形的界线,时刻提醒著所有人:此地是京城,当守规矩。
三人皆是初至京城,眼中满是新奇,静静打量著周遭一切。
周乾的目光在酒肆和兵器铺之间来回扫,谢安则盯著街边一家卖阵盘的小店挪不开步子。
王晓则望向往来行人:有锦衣华袍的世家公子,有粗衣麻布的市井商贩,有策马而行的朝堂武官,有乘轿缓行的文臣士子。
眾人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在这座恢弘巨城之中,如同一颗颗精密咬合的纹络,默默运转,推动著整个大乾王朝稳步前行。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两位?”王晓开口问道。
“我想先去学府看看!”谢安抢先应声,眼中金光熠熠,满是热切。
这是王晓第一次见谢安如此主动,足以想像他此刻的心情。
经纬道院,九州阵法一道的无上圣地,是所有研习阵法之人毕生嚮往的殿堂。
“我也是这个想法。”周乾说著,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原本北上之行,他更多的打算是陪著谢安,给他做个伴、护个航。
可如今,他竟也有机会踏入那座传说中的学府。
稷下学院,天子门生,天下修士谁不心动?
一个要去经纬道院,一个要去稷下学院,却並不衝突。
只因这两所学府,同坐落於长乾大街,南北隔街相对,遥遥相望。
长乾大街是京城东西向的主干道,纵贯整座京城。
大乾皇宫的承天门,恰好將长乾大街分为东西两段。
经纬道院在东长乾大街南侧,北侧,便是稷下学院。
如此毗邻大乾权力的核心,足以看出皇庭对这两所学府的重视。
夕阳缓缓沉落,暮色为整座城池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稷下学院之內,已是灯火点点。
苏沁荷步履匆匆,穿行在一片竹林之中。
她身著一袭月白长裙,青丝如瀑垂落肩头。容顏清丽绝尘,眉眼间带著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气质,可步履却与这份清雅格格不入——太过急促,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苏姐姐,你又要去隔壁经纬道院?”云清瑶倚在阁楼栏杆上,轻声开口问道。
苏沁荷脚步一顿,抬头望去。
云清瑶一身淡青长裙,长发隨意披散,周身縈绕著清泠的木系灵气,宛若从山水古卷中走出的仙子。
只是她眼底深处,藏著几分洞悉世事的敏锐。
“嗯。”苏沁荷浅笑著应了一声,未曾多做解释,转身便继续前行。
待她身影走远,阁楼的阴影之中,又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炎梓溪身著緋色纱裙,裙摆绣著细碎金线,在暮色里泛著淡淡流光。
她身段玲瓏曼妙,眉眼间自带嫵媚风情,可此刻脸上却无半分笑意,只剩一声悠长轻嘆。
她自然清楚苏沁荷前往经纬道院的缘由。
自魔岛归来后,他们一行人大都被直接安置在了稷下学院。
从那日起,每日课业结束,苏沁荷都会独自前往经纬道院研习阵法。
风雨无阻。
因为她永远忘不了,自己在魔岛聚灵阵前的无力。
那种无力,她不想再拥有。
待到王晓三人赶到东长乾大街时,夕阳恰好沉入地平线,天边残留著一抹橘红余暉,將两座学府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立体。
北侧的稷下学院,占地极为辽阔,殿宇层叠,楼阁参天。
飞檐舒展如翼,琉璃瓦在暮色中泛著暗沉光泽,仿若一头蛰伏沉睡的上古巨兽。
朱红大门高达三丈有余,门上镶嵌铜钉,门楣悬掛巨大石匾,“稷下学院”四字笔力遒劲,气韵飘逸。
大门两侧立著两根汉白玉石柱,柱身云纹龙纹缠绕,雕刻得栩栩如生。
南侧的经纬道院,与稷下学院隔街相望,风格却是截然不同。
没有高耸楼阁,无巍峨殿宇,只有一片片错落有致的院落,青砖灰瓦,素雅古朴。
院墙上藤蔓缠绕,门口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绿荫如伞。
乌木大门並不宏伟,甚至略显朴素低调。
门楣悬著一块木质牌匾,“经纬道院”四字字体清雋秀气,透著浓郁的书卷气息。
门前並无守卫,只有两名身著灰布长袍的年轻人坐在台阶上,低头专注摆弄手中阵盘,全然未曾留意街上的人来人往。
一座张扬恢弘,一座內敛清雅。
一座尚武修身,一座研道悟智。
隔街相望,却仿若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暮色彻底四合,长乾大街两旁的灯笼次第点亮。
稷下学院门前,已是人头攒动。
三五成群的年轻修士聚在石狮子旁,仰头凝望“稷下学院”的匾额,目光炽热虔诚,恨不得將这四字刻入心底。
有人锦衣玉带,腰悬宝玉,身后跟著隨从侍僕;有人衣衫朴素无华,独自立在角落,眼神却格外坚定。
南腔北调的方言在人群中此起彼伏,有中州官话,有东滨口音,更有几名北原壮汉嗓门洪亮,隔著半条街都清晰可闻。
“这就是稷下学院……”周乾站在人群里,仰头佇立许久,一动不动。
他喉结微微滚动,欲言又止,终究將话语咽了回去。
王晓留意到,他的指尖正微微颤抖,那是发自內心的激动。
谢安却未曾看向稷下学院,目光越过宽阔的长乾大街,牢牢锁定南侧那片青砖灰瓦的院落。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下意识便往前迈步,却被周乾一把拉住。
“还没到报名的时候,別急。”周乾笑道。
谢安没有应声,只是又深深望了一眼经纬道院,那神情,宛如凝望一位素未谋面、却早已倾慕多年的知己恋人。
王晓立在二人中间,目光在两座学府间来回游走。
他的心情没有周乾那般炽烈,也没有谢安那般执著。
“走吧,先找个地方落脚住下。”王晓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周乾与谢安的肩膀。
三人在附近转了许久,终於寻得一处还有空房的客栈。
门面不算起眼,招牌却擦拭得鋥亮,鎏金题写“顺安客栈”四字。
王晓推门而入,柜檯后站著一位胖乎乎的中年掌柜,圆脸细眼,笑起来格外和气。
“三位客官,是要住店?”
“三间客房。”周乾开口道。
“好嘞,我带几位客官看看房间!”胖掌柜搓著双手,满脸堆笑。
客房比王晓预想的还要狭小,约莫十来平米,放下一张木床后,便只剩转身的空间。
三人都不是娇生惯养之辈,对此並不介意。
屋子虽简陋,却收拾得乾净整洁,又离学府极近,位置绝佳。
“一间房一晚多少钱?”
“两千银元一晚。”胖掌柜笑容不改,语气平淡地说道。
周乾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两千银元一晚。”胖掌柜又重复了一遍。
这般简陋的客房,价格稍高些他们尚能接受,可要两千银元一晚,简直形同抢钱!
“就这么小一间房,竟要两千银元?”周乾满脸震惊。
“公子见谅,城內上等客房一夜要百金以上,如今早已住满,现下就只剩这种普通房舍了。”胖掌柜依旧笑意温和,不慌不忙。
周乾与谢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百金……住一晚客房,竟要上万银元?”周乾声音都不由变了调。
寻常百姓家,百枚银元可以当几日的伙食费了,上万银元更是一户人家整年的生计。
可现在,只是京城住一晚的费用。
他们当初剿灭向天一伙海盗,所有战利品加起来也不过万金而已。
“既然住店花销这么大,不如直接买一间算了。”王晓语出惊人,他本就对钱財没什么概念,“反正我们要在京城停留不少时日。”
周乾和谢安同时转头看向他,眼神像在看怪人一般。
王晓不以为意,钟云豪赌时,怎么说也是搅动了上千亿豪赌的人,见过大场面的。
在他的认知里,钱財本就是用来花销的,何须太过计较。
掌柜闻言眼睛一亮,笑容愈发殷勤:“这位公子说得极是,买下確实划算!您看这地段,妥妥的学府旁雅居,出门就是长乾大街,去往各处都十分便利……”
“多少钱能买下?”王晓开口打断他的推销。
“万金便可成交,若是一次性付清,小店还能给公子优惠折扣。”
王晓眨了眨眼,確认自己没有听错,不由抬高了声音:“就这么巴掌大的房子,你竟开口要万金?你这掌柜也太会漫天要价了!”
对钱没概念,但不代表他是个傻子。
万金,那可是足足一百万银元。
胖掌柜笑容依旧温和,语气不疾不徐:“公子这话可就冤枉小店了。这地段乃是学府周边宝地,万金已是平价。京城里价值百万金、千万金的宅院比比皆是。您若是不信,出门左拐,走过两条街巷,那边便有一座宅院待售,標价八百万金,公子大可前去一观。”
“什么?一座宅院竟价值八亿银元?”
只需百十来栋这样的小院,价值便远超他在钟云城豪赌的总额。
確认掌柜並非虚言抬价,王晓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我说宋师兄,你怎么没来京城打劫?这里遍地是黄金!”
这是京城让他动容的第二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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