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又称岁除。
“除”为辞旧更替,“夕”为夜晚,寓意旧岁於此落幕,新年自此开启。
对於绝大多数九州百姓而言,若要在一年里择一日真正属於自己、属於家人,大抵都会选除夕这一天。
奔波劳碌,一生所求,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不过是围炉夜话,不过是亲人安康。
王晓对除夕向来没有太深的感触。
在七星山时,他甚至不知世间还有这般节日。
有师父、师兄相伴,除却练功清苦,日日都过得自在快活。
风林为伴,虫兽为友,日日皆是好日,何须特意分什么除夕?
下山后的第一个除夕,过得也並不正式。
他跟著木兰小姐的鏢队赶路途中草草度过,只记得那日人人欢欣,大快朵颐。
他赶至浅湾村时,恰逢今年除夕。
浅湾村,周乾与谢安的故乡,坐落在余杭北部的一处沿海小村落。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山傍海。
村口矗立著一棵老榕树,树冠如巨伞遮天蔽日,据传已有三百年树龄。
村內屋舍多为青砖灰瓦,错落散落在山坳之间,炊烟裊裊,鸡犬相闻。
这里没有余杭的繁华,也无钟云城的富庶,却独有一份令人心安的底蕴。
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独属於家的气息。
因除夕过后,周乾与谢安便要北上京城,今年的除夕格外热闹,全村人聚在一起同庆佳节。
王晓跟著周乾走进村口时,不由得被眼前景象怔住了。
家家户户门前贴著春联,红纸黑字,笔墨酣畅淋漓。
倒贴的福字在微风里轻轻摇曳,似在招纳新春福气。
孩童们身著新衣,在街巷里追逐嬉闹,手里攥著鞭炮,噼里啪啦炸响阵阵,惊得鸡飞狗跳。
大人们却毫不在意,反倒笑著叮嘱孩子们小心摔倒。
傍晚时分,全村人齐聚村中晒穀场,共享年夜饭。
几张长桌拼接一处,铺上红布,摆满丰盛佳肴。
红烧鱼、清燉鸡、炒年糕、饺子、汤圆……热气氤氳,香气四溢。
老者端坐首座,孩童围坐两侧,年轻人穿梭席间,端菜斟酒、添茶布饭。
王晓被安排坐在周乾身侧,面前摆满碗碟,他尚未动筷,碗里已被旁人夹得满满当当。
“快吃快吃,千万別客气!”一位满脸红光的大叔拍著他的肩膀,热情得让人难以推拒。
酒过三巡,篝火冉冉燃起。
村民们手拉手围成圈,载歌载舞。
有人拉二胡,有人吹嗩吶,还有人敲锣打鼓。
锣鼓声粗獷热烈,不拘章法,却格外振奋人心。
年轻姑娘们身著新衣,笑靨如花。
老人们坐在一旁拍手附和,满脸皱纹里都盛满笑意。
王晓正看得入神,珊瑚端著酒杯,轻步走到他身前。
“恩公,小女子敬您一杯。”珊瑚微微躬身,举杯致意,语声轻柔,却满含真诚。
王晓留意到,珊瑚眉宇间早已没了往日的阴鬱,整个人愈发舒展明朗。
她身著淡蓝新衣,长发挽起,露出一截白皙脖颈,在火光映照下,周身仿佛笼著一层柔光。
她很享受这里的生活,那种从心底溢出的安寧,骗不了人。
他举杯回敬,饮尽杯中酒。
珊瑚本想再多说几句,还未开口,便被一群阿婆、阿姨簇拥著拉走。
“珊瑚,快来阿婆这儿!我给你引荐我家后生!”
“珊瑚过来,我有好物给你瞧瞧!”
“珊瑚……”
珊瑚被眾人围著远去,回头望向王晓,无奈地莞尔一笑。
王晓刚落座,一位头髮花白的老阿婆凑了过来,笑眯眯地打量著他,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
“小伙子,可有婚约在身?阿婆给你说门亲事如何?隔壁村老赵家的孙女,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胚子……”
“林奶奶!”周乾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恰到好处地挡在王晓身前,“您就別瞎操心了,再聊该把卢阳嚇跑了!”
“你这孩子,净胡言乱语!”林奶奶佯嗔著拍了下周乾,又上下打量王晓几番,摇摇头念念叨叨地走开了。
周乾把王晓拉到一旁,递过一杯酒,笑著问道:“感觉怎么样?”
王晓望著那其乐融融的人群,望著跳跃摇曳的篝火,望著一张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笑脸,嘴角缓缓扬起,轻声道:“真好。”
原来这便是家的温暖,人间的安稳幸福。
一切都那般新鲜,氛围这般浓烈,自己这个异乡来客,也不由得深深沉醉。
无论海角天涯,大抵心安处,便是吾乡。
“周乾哥!快,该你带头放爆竹了!”
“卢大哥也一起来!”一群孩童蜂拥上前,不由分说便把两人拉了过去。
“咻——砰!”
烟花骤然绽放在夜空,將整片天穹染成斑斕绚烂的色彩。
“噼里啪啦——”鞭炮声震耳欲聋,地面落满喜庆的红屑,空气里瀰漫著浓浓的年味与欢喜。
孩童们捂著耳朵又叫又跳,大人们笑得合不拢嘴,老人们立在屋檐下,仰头凝望漫天烟火,眼底倒映著璀璨流光。
除夕的氛围,在这一刻抵达顶峰。
几位老者提著竹篮,挨家挨户给孩童分发年礼,糖果、糕点、铜板、小玩具,把孩子们的怀里塞得满满当当。
王晓也被塞了满满一堆。他
立在人群之中,笑著笑著,眼眶忽然微微发酸。
“师父,师兄,你们如今身在何处?倘若除夕便是这般模样,我倒也想与你们共度。”
热闹终有散场时。
待到老人孩童陆续安歇,喧囂的浅湾村渐渐归於静謐。
海浪轻拍礁石,涛声阵阵入耳;夜风拂过竹林,枝叶沙沙轻响。
远处天边仍有零星烟花次第绽放,一明一灭,仿若有人在耳畔低声絮语。
王晓与周乾静坐屋顶,对饮閒谈。
脚边放著两坛老酒,一坛已然见底。
谢安还在屋內收拾行囊,明日一早三人便要启程北上,路途遥远,行囊琐碎繁杂,他素来不放心旁人打理。
东滨,指的是九州东部沿海一带,这便意味著东滨南北疆域跨度极广。
王晓一行人前往京城,近乎从东滨最南端奔赴最北端,沿途多为官道,不少路段还禁御空飞行,只得早早动身。
周乾已踏入龙门神境,精气神焕然一新,一言一行间,自添了几分沉稳从容。
对於稷下学院,他志在必得。
他不缺天赋,亦不缺毅力,唯独缺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
而仙曇花,恰好为他推开了这扇门。
“卢阳,我刚入龙门境,神通运用尚有诸多疑惑,不知能否向你请教一二?”周乾放下酒杯,转头看向王晓,神色郑重。
王晓微微一怔。
请教神通运用?
这可真是问对人了,偏偏问了一个根本不走神通大道的人。
“这个……”王晓一时有些迟疑。
“不太合適吗?”周乾见他沉默,连忙开口,“是我太过唐突,若是不便,便当我没说……”
“並非不妥,我只是在思索如何更好的帮你。”王晓神色正经地说道。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的尘土,比出一个“儘管出手”的手势,淡然开口:“那待会我可不留手了。”
正所谓,山人自有妙计。
实战出真知,打一场不就行了?
周乾先是一愣,隨即恍然释怀,心中暗忖:这才正確的解惑方式吗?於实战中磨礪突破!看来卢阳定是顶尖的神通高手。
二人身形一展,同时拔地而起,直衝入夜空。
脚下是静謐安然的浅湾村,头顶是浩瀚璀璨的星河。
周乾率先出手。
反手一握,一柄银白红缨枪凭空现世,枪身灵光流转,枪刃凝绕著赤色火光。
他低喝一声,长枪横亘长空,一式神通轰然迸发!
“灵火渡千穹!”
一条火龙自枪尖咆哮衝出,盘旋虚空,周身烈焰焚空,將半边天穹染得赤红如霞。
火龙张开巨口,朝著王晓俯衝而下,裹挟著毁天灭地的磅礴威势。
王晓不闪不避。
他脚踏虚空,身形骤然拔高,一拳轰出,金光爆发,拳肉与火龙正面碰撞!
“轰——!”
肆虐火龙被生生击溃,化作漫天星火飘散。
王晓的身影自星火中从容踏出。
周乾瞳孔微缩,心头一凛。
他早知王晓实力强横,却没料到竟已强悍到这般地步。
那可是他倾尽全力打出的本命神通,竟被对方一拳击溃,连衣角都未能沾到分毫。
他却並未慌乱。
长枪旋身一转,枪尖朝下猛然刺出,第二式神通紧隨而至!
“天火覆山河!”
虚空之中,一条赤色蛟龙自下方隱现,裹挟滔天烈焰冲天而起,直袭王晓下盘。
相较於火龙,这条蛟龙身形更灵动、招式更诡譎,轨跡变幻莫测,无从预判。
王晓身形微微下沉,双掌向下轻压,一道无形气劲轰然落下,將蛟龙死死压制。
可这蛟龙本是火焰凝练的术法杀招,並非实体,被压制的剎那便轰然炸裂,化作千万条火蛇,从四面八方合围涌来。
王晓脚踏七星雨步,身形在漫天火蛇间从容穿梭,道道残影错落重叠。
“有点意思。”王晓嘴角微微上扬。
周乾得势不饶人,第三式神通接踵袭来!
“焚风卷赤焰!”
三道横贯长空的火焰风暴在他周身凝聚,飞速旋绕,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风暴所过之处,空气被引燃,虚空被烈焰烧得扭曲变形。
三道风暴呈品字形合围,彻底封死了王晓所有退路。
“三神三封!”
更惊人的是,这三式神通並非孤立招式,竟能相辅相成,化作一套完整绝杀大阵!
“灵火渡千穹”封天,截断天穹精气,隔绝上方元气供给;
“天火覆山河”覆地,锁死大地母气,阻断地气升腾流转。
天地元气双双被封,战场化作一座真空囚笼,身陷其中者无处借力,自身元气也无从接续补给。
而“焚风卷赤焰”三道火焰风暴从三方碾压逼近,欲绞杀一切生灵。
三式神通,一式封天,一式覆地,一式袭人。
天地人三才齐备,环环相扣,浑然无懈可击。
王晓被困杀阵中央,清晰感知周身天地元气飞速流逝,仿佛有一张无形巨网,將他与整片天地彻底隔绝。
三道火焰风暴愈发逼近,灼热气浪已然將他团团裹住。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刻意收敛实力。
王晓身形猛地沉落,险之又险避开三道风暴合击锋芒,同时將肉身之力催动至巔峰。
金光冲天暴涨,周遭烈焰退散,他如流星破空,径直朝著周乾猛撞而去!
周乾脸色一变,急忙横枪格挡,硬接王晓这一记衝撞。
“砰——!”
他被撞得倒飞数十丈,手中长枪险些脱手。
不等他稳住身形,一只拳头已然近在眼前。
这一拳没有丝毫元气波动,唯有纯粹凝练到极致的肉身巨力。
招式朴实无华,却避无可避。
“砰!”
周乾下意识闭起一只眼睛。
一场切磋就此落幕。
周乾左眼乌青肿胀,儼然成了熊猫眼。
“卢阳,你这究竟是什么神通?”他捂著左眼,满脸震惊,语气中却藏著难掩的兴奋。
他明明已封锁天地元气,可王晓那一拳依旧重若山岳,全然不受他的杀招禁錮。
王晓负手而立,神態淡然自若,微微扬唇,目光深邃,语气高深莫测。
“我这一式名为『无通胜有通』,乃是神通运用的更高境界。”他稍作停顿,缓缓道,“你潜心苦修,日后自会悟透。”
“可还有疑惑?”他故作关切地问道,眼底却藏著几分期待。
周乾挠了挠头,沉吟片刻,又道:“还有一处不甚明白……”
“那就再打一场!”
“啊?等等……”
不多时,周乾双眼皆是乌青,都成了熊猫眼。
这下对称了。
熊猫眼还是对称好看!
“还有疑惑吗?”王晓一脸关切地问道。
周乾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连连摆手:“没了没了,彻底没了,全都通了!”
“那有疑惑再来找我。”王晓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心中暗爽。
果然,实战才是最好的解惑之法。
用拳头答疑解惑,这感觉,还真不赖,看来自己在教人修行这方面,还颇有天赋!
三人抵达京城时,已是二月底的傍晚时分。
京城,旧名顺天,大乾定都於此,世人更习惯以京城相称。
京城距东海最近的渤海湾仅有百余里,离天下第一关山海关也不过三百余里。
於修士而言,这般距离转瞬即至。
即便不动修士神通,自渤海湾登陆,一日便可抵达京城;从山海关行军,数日亦可兵临城下。
是以世人皆言,大乾乃是“天子守国门”。
短短五字,道尽大乾王朝抵御异族的决心,誓要將所有异族战乱拦在国门之外,不让烽烟侵染九州。
王晓立在城门之下,仰头凝望这座雄城,心中满是震撼。
城墙高约十余丈,通体由巨型青灰石砖堆砌而成,歷经百年风雨侵蚀,依旧巍峨坚固。
城墙之上遍布斑驳痕跡,那是岁月鐫刻的印记,亦是战火留下的伤疤。
每隔数十步便矗立一座箭楼,飞檐翘角,气势巍峨。
城门楼高三层,琉璃覆顶,在夕阳余暉下泛著淡淡金芒。
门洞上方镶嵌一方巨大石匾,刻著“顺天”二字,笔力遒劲,气吞山河。
整座城池呈规整对称布局,两条主干道纵横交错,將全城划分成井然有序的坊市。
城內殿宇林立,楼阁参天,街巷四通八达,坊市规整儼然。
远处隱约可见皇宫的金色琉璃殿顶,在暮色中熠熠生辉。
王晓尚未细细观赏,城门旁忽然传来一阵爭执之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城门一侧,一辆马车被守城卫兵拦了下来。
车夫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身著粗布麻衣,手脚粗壮,一看便是常年赶路之人。
“官爷,求您行行好!车上装的都是救命药材,城里病患还等著用药救治,再晚一步恐怕就来不及了!”车夫急得满头大汗,语声都带著颤抖。
“不行!”守卫面无表情,语气生硬冰冷,“规矩便是规矩,今日入城限额已满,明日再来!”
王晓微微蹙眉,京城果然规矩森严,连马车入城都设有限行限额。
车夫情急之下,指著方才驶入城门的另一辆马车,语气满是不甘:“那辆马车明明在我后方,为何能放行入城?我这可是救命的药材啊!”
守卫瞥了一眼那辆远去的马车,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轻蔑倨傲。
“你可知那马车里坐的是谁?”
车夫茫然摇头。
“那车里,坐著叶公子最宠爱的京巴!”守卫一字一顿,语气带著几分諂媚,“那狗身份金贵,一年光入城通行令牌都要花上千金,四季畅通无阻,岂是你能相提並论的?”
周遭等候入城的百姓低声议论开来。
“哪位叶公子?”有人满脸疑惑问道。
“还能有哪位?”旁人压低声音,神色复杂,“南疆王叶怀远的孙儿,叶辛。京城谁不知晓,叶公子养的那条爱犬,一日花销便要上百金,不仅配有专属马车,还有八名僕人贴身伺候。嘖嘖,这般日子,我都恨不得去做那条狗。”
“可不是嘛!那狗住的宅院,比咱们寻常百姓家宽敞数倍;吃的膳食,比咱们过年宴席还要精致。”
周遭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多数人都满怀艷羡,剩下的人多是一种麻木的、习以为常的无奈。
人不如狗吗?
这是王晓对京城的第一印象。
不过,这个印象,不怎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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