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周末票房出来的那个周日晚上,林瑞阳的手机震了。
不是电话,是邮件提醒。
发件人:roeg sutherland。主题只有一行字:
“fox confirmed. elizabeth arrives beijing march 16. meeting at china world hotel,10:00 am. be ready.”
伊莉莎白·加布勒將於四天后落地京城。
林瑞阳把邮件读了两遍,从柏林回来到现在,他一直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完整的剧本,项目初期的筹备方案,赞助方向,以及那位女魔头的推荐人选,他都整理好了。
但他此刻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
十六號,中间还有三天的空档。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宿舍窗外灰濛濛的天。
他想起来一件事,重生回来快一年了,他还没有正式回过家。
从去年二月在宿舍睁开眼睛到现在,他的时间被压成一块压缩饼乾,每一口都咬得急急忙忙。
暑假没回去,寒假也没回去。母亲在电话里每次都说“家里没事,你忙你的”,但她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小心,像是怕打扰他。
他打开网页,查了一下航班,京城到雾都,明天一早有票。再查返程,十五號下午有航班回来,十六號上午刚好来得及去国贸赴约。
林瑞阳看了一会儿,没再犹豫,滑鼠点下去,预订。
支付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连行李都还没想好要带什么,不过也没什么好带的。
他从柜子里拿了一个旧背包,把两件换洗的衣服塞进去,又把笔记本电脑放进去,想了想,又取了出来。
回自己家,好像不需要带很多东西。
胖子正趴在床上看论坛,听到动静抬头:“干嘛呢?”
“回趟家。”林瑞阳回答道。
“现在?”胖子愣了一下,“你这票房正起呢,不盯著点?”
“盯也没用。”林瑞阳把包拉链拉上,“该涨会涨,该掉也拦不住。”
从雾都江北机场出来的时候,空气里那股潮湿的熟悉感扑面而来。不是京城那种乾燥到嘴唇开裂的风,是黏糊糊、软塌塌、带著江水和泥土气味的风。
林瑞阳站在机场出口,看著远处的山嵐从楼顶与山体之间浮出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拦了一辆黄色的计程车。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弟娃儿,走哪点?”
“涪江区。”
“涪江啊,有点远哦,走高速差不多两个钟头。”司机把计价器按下,一踩油门上了机场高速。
车子沿著长江一路往东开。
三月中旬,油菜花开得正盛,黄澄澄的铺满了江两岸的梯田。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下了高速,穿过老城区,长江和乌江在这里交匯,江面开阔了许多。
窗户外的风吹进来,携著一股醃製发酵的咸酸味,不刺鼻,倒是勾起了林瑞阳的童年记忆。
小时候每到榨菜收穫的季节,江边的码头上停满了运青菜头的船,那些圆滚滚的青菜头堆在甲板上,像一座座绿色的小山。
计程车拐进老城区的一条支路口停下来。
石板路的缝隙里长著细细的青苔,路边的黄桷树还在,但树叶已经掉光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提著行李和买的特產走了进去。
江月华刚给门口的花浇完水,转身的时候看见一个人拎著箱子站在楼下,她愣了愣神,眯起眼睛,手里的水瓢差点没拿稳。
“妈。”林瑞阳率先开口。
江月华把水瓢往桶里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
“瘦了。瘦了不少。”
“没瘦,是穿得少。”
“三月天气还有点凉,你穿这么点干啥子?”江月华皱起眉头,那语气和前世一模一样。
“走走走,先上楼。”江月华接过他手里的一个袋子,拎了一下觉得沉,又塞回给他。
“这里面装的啥子哦,楞个重。”
“这不是给你买的嘛。”
“买啥子买,浪费钱。”嘴上这么说,她的步子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你出去读个书,都有一年没回来了。”江月华倒了杯水端过来,语气不算责备。
“在忙的嘛,这儿嘞,你看我拿回来的奖盃。”
“我都看到了的,地方台简单播了一哈这个新闻。”江月华的表情终於软和了一点
晚饭是江月华亲手做的,回锅肉、豆花、番茄排骨汤。
“隔壁张嬢嬢的女儿去年考上了重师,过年回来还问起你。她说她在报纸上看到你拿奖了,非要我把报纸留著。”
“那你放(方言是kuo,一声)起没有嘛?”
“抽屉头放起的,小半年了吧。”
林瑞阳低头扒了一口饭,把筷子搁在碗边,忽然说了一句:“妈,我这次回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
“啥子事?”
“你跟我一路去京城吧。”
“去京城干啥子,我在屋头住的好好的。”
“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
“有啥子不放心的,你妈我活了五十多岁了,还会照顾不好自己?”
“再说了,那边我谁也不认识,住起也不安逸。”
林瑞阳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说。他知道,这不是一两句话能改变的。
“你忙你的就行。”她补了一句,“別老想著我。”
他应了一声:“好。”
吃完饭,林瑞阳抢著洗了碗。
江月华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正放著一部古装剧,隱隱约约能听到几句对白。
他擦乾手走出来,看见江月华盯著屏幕看得认真,忽然想到一个名字——杨蜜。
回到住的房间,林瑞阳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家里的电话线拨號上网。这年头的网页加载的速度慢得让人心焦,登录上qq后,界面上的头像陆续亮起来。
往下划拉,他找到了那个备註为“北电05级表演系杨蜜”,是她自己说的备註,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听说你年前在滇省拍戏?还没入学就这么拼。”
没过几秒,杨蜜的头像就亮起来跳动著:“学长?!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刚从那边回来没几天,拍的是《天和局》,民国戏,我在里面演孙丽姐的妹妹。”
“辛苦吗?”
“別提了。”杨蜜打字的速度极快,一行接一行地弹出来。
“剧组在云南一个特別偏的山村里,缺医少药的。我拍到一半得了病毒性感冒,烧到快四十度。最后是片方跑到城里找了个医生过来,两天给我掛了十瓶点滴,就那样还撑了一星期拍了五集。最要命的是我把大家都传染了。”
(06年《天和局》播出后的採访)
林瑞阳看著屏幕上“两天掛了十瓶点滴”那行字,沉默了一瞬。
前世杨蜜在圈里是出了名的拼命,没想到这股子劲儿从大一开始就有了。
“身体要紧,別太拼。”
“知道啦,这不已经拍完了嘛。”杨蜜发了个笑脸。
“对了学长,我去年还拍了一部单元剧,是《聊斋》系列里的聂小倩,跟胡歌一起演的。不过听说要年底才播,还早著呢。”
林瑞阳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
前世杨蜜在《聊斋志异之小倩》里的聂小倩確实给不少观眾留下了印象,那股清冷又带点妖气的扮相,算是她早期比较出挑的角色之一。
他记得这部戏是2005年12月才在羊城台首播的,现在才三月,离播出確实还有大半年。
“等播了我看看。”
“別!学长你还是专心拍电影吧,我自己都觉得演得不太好。”杨蜜飞快地打字,又追了一条。
“对了学长,《一次別离》票房怎么样了?首周票房出来了吗?”
“首周九百三十万。”
“九百三十万!!!”杨蜜连发了三个感嘆號。
“文艺片能卖到这个数,学长你太厉害了吧。我要是以后也能像学长这样拿个奖就好了,电影奖电视剧奖都行。”
“慢慢来。你先把角色吃透,奖项都是结果,过程才是你能控制的东西。”
“嗯,我记住了。”紧接著头像又闪了一下,“那我先去排练了,学长你早点休息。”
林瑞阳回了个“好”,关掉了对话框。
qq上其他几个头像还在亮著,但他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打算。
他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涪江老城区的灯火,开始重新感受这种慢节奏的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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