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特的话音落下后,罗格眼底的笑意已经压不住了。
八百万预算,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探照灯最初的心理预期。
要知道,2005年的北美独立电影市场里,大部分冲奖文艺片预算甚至连五百万都摸不到。
而《达拉斯买家俱乐部》现在还没正式立项,就已经拿到了探照灯的a级资源。
但面对皮特主动退让的这第一步,林瑞阳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的神色。
“赖斯先生,预算只是基础。我想知道的是,关於我开出的附加条件:最终剪辑权(final cut),以及起步7%的阶梯式票房后端分成,探照灯的法务部是怎么评估的?”
听到这句话,坐在皮特身旁的那位老牌製片人眉头瞬间紧锁,忍不住开口道:
“林导演,这不符合好莱坞的现行规矩。全美拥有最终剪辑权的导演屈指可数,那都是史匹柏、马丁·斯科塞斯那个级別的巨擘。
你虽然有柏林的荣誉,但在好莱坞工会的体系里,你依然是个新面孔。更何况,7%的后端分成已经触碰到了大厂对独立电影投资的利润红线。”
林瑞阳甚至没有看那位製片人一眼,他的目光直视著皮特·赖斯:“规矩是用来保护平庸者的,而不是用来束缚天才的。”
“好莱坞工业体系的缺点就在这里,如果连最后成片都需要委员会投票决定,那为什么还需要导演?工业化最容易製造的,就是安全;而安全,往往意味著平庸。”
皮特沉默许久,终於重新开口:“终剪权我可以帮你爭取,但董事会不会毫无条件放权。
“我要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林瑞阳问。
“试映会。”
皮特缓缓道:“探照灯需要保留內部试映权,如果观眾反馈低於预期,我们必须拥有重新討论剪辑版本的权力。”
“可以。”
这一次,反而轮到皮特愣住了,因为他没想到林瑞阳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我也有条件。”林瑞阳继续道。
“试映版本必须由我亲自决定,並且探照灯不能以商业片標准去测试它。”
“不能以商业片標准测试?”皮特身旁的那位老牌製片人眉头皱得更深了,略带不满道:
“林导演,探照灯虽然专注於独立电影,但我们依然是二十世纪福克斯的子公司。任何一部电影进入试映阶段,成片担保公司和院线经理都会参考观眾问卷的娱乐指数,你这是在要求特权。”
“这不是特权,这是对艺术与市场的双重尊重。”
“如果把《断背山》或者《索菲的选择》扔进俄亥俄州隨便一家商业院线的试映场,让那帮只喜欢看爆米花炸开和超级英雄拯救世界的爆米花观眾来打分,你们得到的只会是一堆不及格的垃圾报告。
拿著针对独立电影的艺术切片去向传统院线的平庸胃口妥协,这就是好莱坞大厂近年来独立厂牌不断亏损的根源。”
酒廊里的氛围再度安静了下来,皮特身旁那位老牌製片人的脸色已经明显有些难看。
皮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我开始理解,为什么罗格会说你不像传统华人导演了,你比很多美国导演还敢赌。”
“不是赌。”林瑞阳淡淡纠正,“是確定。”
“《达拉斯买家俱乐部》如果拍得足够真实,它天然就会具备冲奖属性。因为美国人最擅长的,就是一边厌恶边缘群体,一边又沉迷於救赎他们的故事。”
这句话已经不只是行业判断了,甚至带著点尖锐的政治解构意味。
皮特终於缓缓点头。
“好,试映条件按照你的方案来。但后端分成,董事会最多只能接受5%,7%太高了。”
“皮特,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皮特眯起眼:“嗯?”
“1976年,《计程车司机》最开始没人相信会赚钱;《飞越疯人院》立项时也被认为太压抑;甚至连《费城故事》最初都没人愿意碰爱滋病题材。”
“可最后,它们全成了经典。”
“为什么?”
“因为真正能留下来的电影,从来都不是安全项目,而是时代情绪。”
皮特看著林瑞阳面露纠结,最终,他缓缓伸出手。
“6%,final cut附带试映协议,这是我能带回董事会的最终版本。”
罗格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成交。”
整个谈判,从这一刻真正落地。
旁边那位探照灯法务几乎立刻开始低头记录补充条款。
而罗格终於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jesus......林,你知道你刚才的样子吗?真的帅呆了!”
次日的论坛设在tiff主会场旁边的一间中型报告厅里,蓝白色的背景板上用中英文印著“聚焦百年华夏电影:歷史与展望”。
赵实坐在第一排正中,旁边是几位从国內飞来的电影局官员和加方组委会的代表。
代表团成员分散坐在前两排,《神话》剧组的程龙和唐季礼也在。
台上的长桌上摆著同声传译的设备,加方的几位影评人和多伦多大学东亚系的教授正低声交谈,时不时看向台下的华夏代表团。
林瑞阳悄然从后门溜了进来,他今天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正装,整个人看起来多了一种属於学者的儒雅。
“小林,这边!”
坐在第二排的唐季礼眼尖,一回头瞧见林瑞阳,立刻笑著侧过身子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的空位上。
林瑞阳猫著腰走过去坐下,一抬头,正好对上了坐在旁边的程龙。
此时的程龙刚过五十岁,正处於动作演员转型的关键期。
好莱坞的经歷让他收穫了全球知名度,但其作品却陷入了模式化,票房表现也差强人意。
尤其在2003年,一部由他主演、投资高达1.1亿美元的影片,最终香港票房仅133万港幣,成为他演艺生涯的重大挫折。
“林导,总算见到真人了。你在柏林拿奖的那部片子,镜头语言绝了!”
程龙一扭头,標誌性的宽厚大鼻子上掛著和蔼的笑意,主动伸出厚实的手掌。
“大哥,您捧杀了,我是看著您的电影长大的。”林瑞阳双手握了上去。
“哈哈,季礼总跟我提起你,说国內出了个不走寻常路的天才。”成龙拍了拍林瑞阳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隨后他却又有些忧虑地看了一眼台上的背景板,压低声音道:“不过今天这个论坛,调子定得有点高。那帮北美的影评人和记者骨子里傲慢得很,等会儿的提问环节估计又是一堆奇奇怪怪的刁难。”
唐季礼在旁边跟著嘆了口气,无奈地苦笑:“可不是嘛。在他们眼里,华夏电影要么是大哥这种靠著硬桥硬马和不要命的功夫动作片,要么就是张一谋、陈愷歌导演那种充满东方猎奇色彩的古装大片。
再不然,就是地下独立电影里拍的那些穷山恶水。他们根本不相信我们能拍出符合现代工业逻辑的类型片。”
林瑞阳听著两人的抱怨,目光扫过第一排神色严肃的赵实和几位电影局领导,心中瞭然。
2005年的多伦多,虽然开设了“聚焦华夏”特別单元,但西方主流电影界对华夏电影的审视依然停留在一种文化標本的冷战余绪和东方主义的凝视中。
他们愿意给掌声,但那是给异域风情的掌声,而不是给同等工业量级的竞爭者的尊重。
果不其然,论坛进行到一半,进入到了自由提问环节。
台下一名掛著《好莱坞报导》记者证的白人中年男子站起身,接过麦克风,直截了当地看向台上的华夏代表团发言人,拋出了一个近乎挑衅的问题:
“近年来,华夏电影在国际市场上似乎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怪圈。从《英雄》到《十面埋伏》,再到今年来到多伦多的《神话》,华夏资本似乎只能在古代功夫和魔幻史诗这两个狭窄的领域里打转。
而一旦脱离了传统功夫和东方奇观,华夏的现代题材电影在北美市场几乎没有任何票房號召力。请问,这是否意味著华夏电影在脱离了文化特產的保护壳后,在现代电影工业和全球化普世价值观的敘事上其实是缺乏竞爭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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