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一架从燕京飞往温哥华转机多伦多的波音747客机，在万米高空的平流层中平稳地穿梭。
林瑞阳隨中国电影代表团落地的时候，枫叶刚开始泛红，街头满是电影节的旗帜。
机场出口外，“tiff”的蓝白色標识几乎掛满了整个街区。
作为北美最重要的电影节之一，多伦多和欧洲三大最大的不同，就是它没有那样强烈的学院气息与虚无縹緲的艺术情调。
这里更像一座巨大的电影交易市场，空气里瀰漫著钞票的油墨味和大拉菲香檳的香气。
製片公司、发行商、影评人、媒体、明星、投资人、买片经理......全世界的电影从业者会在这十几天里像候鸟一样聚集到这里。
今年適逢华夏电影诞生一百周年，由电影局领导赵实、张局亲自带队的官方代表团规模空前。
多伦多组委会更是极为隆重地开设了“聚焦华夏”特別放映单元。
走下通道时，金髮碧眼的组委会接待人员和密集的媒体闪光灯瞬间涌了上来。
林瑞阳穿著一件深黑色的风衣，身姿挺拔地走在代表团斜后方。在这群国內电影界的泰山北斗中，他这张过分年轻的东方脸庞显得格外扎眼。
今年的多伦多，比往年还要热闹。威尼斯刚刚结束，整个北美颁奖季的第一枪已经提前炸响。
机场高速上，巨大的电影海报不断从车窗外掠过。
有《断背山》的牛仔背影，也有《一往无前》《黑帮暴徒》《卡波特》之类明显衝著奥斯卡去的颁奖季电影。
车里很安静，代表团大多数人都在透过车窗打量这座陌生城市。
只有坐在前排负责接待的加拿大华人协会工作人员还在不停介绍：
“今年主办方对华夏电影的展映非常重视，除了官方放映厅，还专门安排了两场交流会，並且加拿大国家电视台那边也预约了採访。”
车队很快驶入市中心，街头的人流明显比普通旅游季更加密集，到处都能看到掛著证件的电影从业者。
酒店门口停满了商务车，媒体区甚至已经开始排队。
“小林啊，代表团的安顿和官方外务有我们这些老傢伙。”
抵达指定的香格里拉大酒店后，张局拍了拍林瑞阳的肩膀，递过去一个温和且鼓励的眼神：
“今晚组委会的冷餐会你就不用全程陪著了，放手去办你自己的事。”
“谢谢张局，那我先过去见几位老朋友。”林瑞阳礼貌地頷首。
酒店外，林瑞阳推开酒店的旋转门，径直迈向了多伦多街头。
他没有坐车，而是步行穿过了两条掛满了“tiff”展映海报的街区，来到了位於不远处的四季酒店。
在多伦多电影节期间，这里才是好莱坞顶级资本、六大製片厂高层以及巨鱷经纪人们真正的权力核心。
顶层的行政酒廊內，悠扬而低沉的爵士乐在空气中飘荡，昂贵的雪茄菸雾与浓郁的黑咖啡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於名利场的浑浊气息。
在靠窗最隱蔽的卡座里，几道目光在林瑞阳现身的剎那同时锁定了过来。
“林！你终於到了，欢迎来到多伦多！”
罗格·萨瑟兰率先站起身，大笑著迎上前来，给了林瑞阳一个结结实实的美式拥抱。
他今天明显心情极好，整个人都透著一种亢奋。
“这位是麦克·辛普森，caa的资深合伙人兼电影部门负责人，也是布莱恩的顶头上司。他听说我们今晚要聊《达拉斯买家俱乐部》，主动提出想旁听。”
罗格侧过身，向林瑞阳介绍坐在卡座內侧一位约莫五十岁的银髮男人。
麦克朝林瑞阳举了一下手里的威士忌杯，目光里带著一种老派经纪人的审视与好奇。
“ryan lam，你的名字最近在caa內部被提及的频率比任何一位新签约导演都高。马修·麦康纳是我的老客户了，我和他认识了十几年，从没见过他为任何一个角色把自己变成这样。”
“他来找我之前就已经开始了。”林瑞阳在卡座外侧坐下，接过罗格递来的香檳。
“我来多伦多之前跟他通过电话，他说他又减了三磅。他以前拍的大多是別人替他选择的人生，而这次，是他自己想演。”
麦克眼神微微一动，这句话显然让他有些意外。
“我就说吧，林跟那些只会空谈艺术的学院派导演不一样，他太知道演员想要什么了。”
酒廊窗外，多伦多市中心的霓虹逐渐亮起。
远处tiff主会场方向依旧灯火通明，隱约还能听见街道上传来的尖叫与快门声。
“皮特还有十五分钟到。”罗格低头看了眼手錶。
“在那之前，我们可以先聊聊项目。”
麦克放下酒杯，终於正式切入主题：“林，我看过剧本了。说实话，它比我想像中更危险，几乎把中產保守观眾最敏感的几个雷区全踩了一遍。”
“麦克，你在caa待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好莱坞最短命的演员是什么人。”
“没有变化的人，尤其是被类型固定的明星。”
麦克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道：“林，我们先不说这个。”
“探照灯那边最初开出的底线是六百万美元预算。林，坦白说，这个数字在好莱坞用来拍一部边缘题材的独立电影已经绰绰有余了。
但你通过罗格开出的条件，不仅要全权主控、拿走最终剪辑权（final cut），甚至要求起步就是百分之七的阶梯式票房后端分成。
即使你手里有欧洲三大电影节的奖项背书，在探照灯的工业流程里这也属於破天荒的特例。作为他的首席经纪人，我必须为项目的可行性负责。”
林瑞阳端起香檳抿了一口：“麦克，六百万美元只能拍出一部四平八稳的平庸文艺片，我要的是八百万。这多出来的两百万是为了用来还原八十年代德州的粗糲工业感，实现更好的实拍效果。”
正说著，行政酒廊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在几名保鏢和助理的簇拥下，二十世纪福克斯旗下探照灯影业的总裁皮特·赖斯，带著两名高级法务和一名资深製片人走了进来。
皮特坐下后甚至没有寒暄太久，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文件。
“董事会今天下午刚通过初步意向，探照灯愿意参与《达拉斯买家俱乐部》的融资与北美发行。”
罗格嘴角瞬间扬了起来，虽然他早就猜到结果，但真正听见这句话时，胸口还是忍不住一阵发热。
但林瑞阳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那份文件。
“初步意向，不代表最终条件。”
旁边那位探照灯的资深製片人终於忍不住插话：
“林，我得承认你对市场风向的判断確实精准。但问题在於《断背山》刚刚拿奖，现在整个行业都在追逐所谓边缘群体题材，可这股风究竟能吹多久没有人知道。”
“《达拉斯买家俱乐部》不是《断背山》。”他摊开手，“它更脏、更尖锐、更具有攻击性。”
“所以它才有机会，因为观眾已经厌倦那些被包装得乾乾净净的奥斯卡电影了。九十年代以后，好莱坞越来越喜欢把边缘人物拍成道德圣人，但现实不是这样。”
“所以你坚持要马修来演。”
“对。”
“哪怕环球当时所有人都不看好？”
“因为没人比他更適合，观眾会天然把马修这段时间的报导內容代入进去。他们会怀疑他、嘲笑他、同情他，最后再重新认识他。”
“而这，才是颁奖季最致命的情绪路径。”
皮特旁边那位法务都忍不住抬头看了林瑞阳一眼，这是属於奥斯卡的公关敘事。
“难怪你一直不让马修澄清那些吸毒传闻，你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刻。”
林瑞阳没有否认。
窗外，多伦多夜色彻底降临。tiff主会场方向的探照灯在夜空中不断扫动，像一场巨大的资本秀场。
而酒廊里，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皮特终於把那份文件推到了林瑞阳面前：“探照灯可以接受八百万预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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