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初识唐韵,《知音》约稿

    年过完了,三月就来了。
    开学之后,李思安的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节奏。上课,练功,写稿。楠姐那儿的帐本每月递过来一回,数字稳在八千到一万之间。
    四月里一天下午,李思安从练功房出来,顺走廊往宿舍走。
    路过芭蕾舞班排练厅的时候,他听见里头有人在哭。
    声音不大,听得出是压著声儿哭,断断续续的,似乎哭的这主儿不想让人听见,又实在绷不住似的。
    李思安脚底下一顿。
    他认出这间排练厅了。芭蕾舞班的。
    从门口往里一看,里头哭的那位,他其实早就见过——不只一次。
    这姑娘叫唐韵,开学这一个月,他在食堂、走廊、操场上碰见她好几回。个儿高,在一群跳舞的姑娘里头也扎眼,怎么也得一米七出头。
    腰细得不像话,腿又长又直,肩背的线条顺溜得跟画儿似的。最要命的是胸。
    在北舞附中这种地方,女生们个个瘦得像纸片人,练功服一穿,前胸后背分不清。
    她倒好,黑练功服绷在身上,该凸的地方凸得理直气壮——不是那种夸张的大,是饱满、圆润、压都压不住的那种。像一记耳光扇在那些“芭蕾身材標准”的脸上。
    李思安上辈子四十岁,短视频上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妹子的身材——十六七岁,一米七二,该有的全有,不该有的一丝不多——搁在眼前晃了好几次之后,他就把这妹子的脸和身形都记死了。
    后来他听说这姑娘可能有白俄血统,姥姥那辈儿的。
    怪不得发育得这么早、这么好。混血底子,十四五岁一抽条,该长的地方全冒出来了。
    说句不要脸的话,他路过芭蕾舞班走廊的时候,偶尔会故意放慢脚步,就为了多瞟她一眼。
    四十岁的老色胚披著十七岁的皮,干不出什么出格的事,但多看一眼又不犯法。
    结果今天听见她在哭。
    排练厅门开著一道缝。打那缝往里瞅,他瞧见那姑娘坐在把杆底下地板上,抱著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穿著芭蕾舞班那黑练功服,头髮盘著,露出一截脖子。
    身子还没完全长开呢,可底子已经摆那儿了——腿长,腰细,胸。。好吧胸被膝盖挡住了看不见。
    她把脸埋膝盖里,看不清长相。
    李思安在门外站了两秒,伸手敲了敲门框子。
    那姑娘猛地把头抬起来。
    一脸泪痕。眼红著,鼻头也红著,嘴唇因为哭显得有点肿。
    可即便这样,那张脸还是让人一眼就看出不一样来——眼窝比一般人深,眉骨高,鼻樑又直又挺,从眉心一路滑下来,不带一点拖泥带水。
    眼睛不大,但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比寻常中国人浅一些,在日光灯底下泛著点灰绿的意思。
    嘴唇轮廓分明,下巴尖尖的,整张脸的线条比汉族姑娘多了几分硬朗,又比纯粹的俄罗斯姑娘柔和。
    是那种混血儿的长相。带点儿白俄的血统,说不上是几代,但那股子味儿已经刻进骨头里了——小时候看不出来,十四五岁一抽条,全冒出来了。
    她瞧见门口杵著个不认识的男生,愣了一愣,然后飞快拿手背擦脸。
    “你谁呀?”
    声里还带著哭腔,可那口气已经硬邦邦的了。
    “李思安。音综的。”
    “我没问你名字,我是问你干嘛?”
    “听见有人哭,过来看看唄。”
    “关你什么事儿。”
    李思安靠在门框上,没进去。
    “还真关我事儿。我搁这层练功呢,听见哭声没法专心。”
    那姑娘瞪著他,泪珠子还掛脸上,表情倒绷起来了。跟一只被雨浇透的小动物似的,明明冷得直哆嗦,还要衝人齜牙。
    “那你走啊。”
    “这层十二个排练厅,我凭什么走?”
    姑娘叫他噎住了。她把脸扭过去,不瞅他。
    李思安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走过去,搁她旁边地板上。
    他没走。反而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来,两条长腿隨意地岔开,胳膊搭在膝盖上,就那么盯著她看。
    唐韵正抽出一张纸巾捂眼睛,感觉到对面有动静,放下手一看——这男的没走,还坐下了,正目不转睛地盯著自己。
    “你干啥呀?”她的声音还带著哭腔,但语气已经硬起来了,眼眶红红地瞪著他。
    “你哭你的,不耽误。”李思安下巴微微抬了抬,笑眯眯的道:“我就看看。”
    “你看什么看?”唐韵把纸巾攥成一团,眉头拧起来,觉得这人怎么笑得那么討厌。
    “看你好看唄。”李思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笑,“你哭起来都挺好看的。我从没见过有人哭得这么好看过。”
    唐韵愣住了。泪珠子还掛在睫毛上,鼻头红红的。她就那么半张著嘴,瞪著眼前这个不认识的男生,脑子里那句“你哭起来都挺好看”转了两圈,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夸她还是拿她开涮。
    “你——你是不是有病?”她终於憋出一句。
    “没病。身体倍棒,吃嘛嘛香。”李思安歪著头看她,“就是路过听见有人哭得这么伤心,进来看看。看完了,觉得这趟没白来。”
    唐韵被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用纸巾狠狠擦了一把脸,把泪痕擦乾净了,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盯著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就问问你——干嘛哭这么伤心啊?”
    唐韵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不说也行。”李思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我走了。”
    “等等。”她的声音忽然小了。
    李思安站住了,回头看她。
    唐韵低著头,手指攥著纸巾,攥得死紧。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在这间排练厅练功。”
    李思安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明天我就要转到民族舞班去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这间排练厅——把杆、镜子、木地板、日光灯管,每一样东西她都看了很久。
    “老师说,我的身材不適合跳芭蕾。胸太大,胯太宽,腿太长。芭蕾不要这样的身材。”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眼泪没掉下来。刚才哭过了,现在哭不出来了。
    “我练了四年。四年,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压腿压到哭。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就能跳好。但老师说,这不是努力的事——是骨头长成这样了,改不了。”
    李思安靠在墙上,听她说完。
    “那就不跳芭蕾了唄。”他说。
    语气轻描淡写的,就好像在说“今儿中午吃馒头,那咱就不吃米饭了唄。”
    唐韵抬起头看著他。
    “芭蕾不要你,那是芭蕾的损失。你这副身子——”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跳民族舞好看。不跳舞干別的也好看。往那儿一站就有人看。”
    唐韵盯著他看了好几秒。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不正经。”
    “哪句不正经了?我说你好看,这叫实事求是。”
    唐韵被他气笑了。是真的笑了,嘴角翘起来,眼泪又掉下来,又哭又笑的,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赶紧低下头拿纸巾擦。
    李思安看著她笑,也笑了。
    “行了,不哭了?”
    “……谁哭了。”唐韵把纸巾团成一团,扔到一边,声音已经恢復正常了,但鼻音还重。
    李思安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唐韵。”
    她抬起头。
    “明天中午食堂,我请你吃饭。你来不来?”
    唐韵垂下眼睛,把脸扭到一边。
    “不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不想去。”
    李思安看了她两秒,没追问,笑了一下:“行。那我等你改主意。”
    他推门出去了。走廊尽头窗户敞著,四月的小风灌进来,带著操场那边青草味儿。
    唐韵坐在排练厅地板上,黑练功服,盘著的头髮,一截长脖子,哭红的眼,混血的脸,还有那副被练功服绷得紧紧的、在这个年纪过分犯规的身材。她盯著李思安消失的门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
    她把地上的纸巾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拿起包,锁门,走了。
    接下来几天,李思安没再去找她。
    磁卡那边的帐照对,楠姐把上个月的利润送过来,一万出头。
    张子怡她爸那儿去了一次,拿磁卡,结钱。从她家出来,背了满满一大挎包的磁卡。
    谁都知道这不可能是从同事手里收来的,不过李思安不会问,她爸也不会解释。大家心照不宣。
    四月十八號那天下午,李思安从传达室路过,门卫大爷喊了他一嗓子。
    “李思安!有你信!”
    他从大爷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一看,是《知音》编辑部的来信。信纸抬头印著红色的刊名,下面是一行行端正的钢笔字。
    李思安同学:
    您好。您在本刊发表的多篇作品受到读者好评,编辑部经研究决定,自即日起將您的稿费標准从千字二百元调整至千字三百元,特此通知。
    此外,编辑部正在策划一组“深度报导”栏目,擬刊发一批具有社会影响力、情感衝击力的纪实作品。考虑到您在敘事方面的才华,特向您约稿一篇。
    所谓“深度报导”,编辑部的要求如下:真人真事为基础,社会热点或人性衝突为內核,情节曲折、细节丰富、情感饱满,字数控制在五千至七千字之间。如採用,稿费按千字一千元支付。
    若您有意向,请於一个月內回復。题材不限,但求真实、感人、有力度。
    期待您的来稿。
    《知音》编辑部
    一九九五年四月十日
    李思安把信读了两遍,靠在传达室门口的墙上,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千字三百。千字一千。
    他把信上“真人真事为基础”这行字又看了一遍,心里嗤了一声。
    真人真事?上辈子他见过知音后来什么样。
    什么“豪门千金爱上我”、“绝症男友最后的告白”、“替身情人”,一篇比一篇狗血,一篇比一篇离谱。
    但人家写得真啊——细节真、情感真、眼泪真。读者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谁管你是不是真的?编得比真的还真,那就是真的。
    再说了,这年头又没有网际网路,你上哪儿核实去?你说你採访了当事人,谁去查?你说你拿到了独家內幕,谁能拆穿?
    李思安把信折了一下,在手里拍了拍。
    行。要深度报导是吧。要真人真事是吧。
    那我就给你编一个。编得比真的还真。
    他在脑子里把上辈子看过的那些文章过了一遍。
    太多了一时想不起来,但套路他门儿清——富家女爱上穷小子,再加上绝症,这不就是知音的爆款公式吗?豪门、阶级、爱情、生死,四个关键词一凑,读者眼泪哗哗的。
    標题他都想好了:《富豪千金看上我?不,她只是雇我来演她的“绝症男友”》。
    故事梗概也现成:一普通小伙子,被一富家女雇去假扮她得了绝症的男朋友,用来骗她家里人。
    富家女给了一大笔钱,他本来想拿了钱就走,结果演著演著动了真情。富家女也动了真情。
    后来富家女的爹查出来这男的根本没病,大怒,要把他赶走。富家女说,他没病,但我有病——我有癌,晚期。
    最后富家女死了,男的拿著她留给他的钱,开了一家她一直想开的小书店。
    狗血吗?狗血。套路吗?套路。但知音就吃这一套。
    李思安把信折好塞回信封,揣进兜里,往宿舍走。
    路过操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四月下午灰濛濛的天。
    “行。”他自言自语,“就这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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