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匯演那天,bj的天空灰濛濛的,不冷不热,像蒙了一层薄纱。
演出在首都体育馆。北舞离首体不远,走路也就一公里出头,参加匯演的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走过去。
李思安和唐韵並排走著,混在人群里,谁都没说话。唐韵的手一直攥著包带,攥得很紧。
“紧张?”他问。
“没有。”她说,但声音是绷著的。
李思安没再问。
到了首体,后台乱成一锅粥。
全bj十几个大学,加上各种艺术学校、文艺团体,几百號人挤在后台和走廊里。
有唱歌的在开嗓,有跳舞的在压腿,有主持人在对词,还有不知道哪个学校的话剧社团在角落里对台词,声音此起彼伏。
工作人员拿著对讲机跑来跑去,嘴里喊著谁也听不懂的指令。
李思安拉著唐韵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让她先待著別动,自己去打听了演出顺序。
北舞的节目排在中间偏后,大概下午四点多才能上台。
他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唐韵正站在角落里,低著头,拿脚尖碾地板上的一个疤。
“四点多,还早。”李思安说,“你先坐著,我去给你弄瓶水。”
“不用……”她话还没说完,李思安已经走了。
等她拧开那瓶水的时候,李思安已经又跑了一趟,打听清楚了更衣室的位置、上台的路线、散场后从哪里集合。
他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告诉她,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唐韵看著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什么来。
下午两点,演出开始了。后台的混乱不但没减,反而更厉害了。
上台的、下台的、催场的、找人的,走廊里人挤人,李思安好几次被人流冲开,又挤回来,始终站在唐韵旁边。
唐韵第一次觉得,有个人在旁边挡著,好像確实安心一点。
轮到他们上台的时候,已经快四点半了。灯光打下来,观眾席黑压压一片,看不清人脸。
音乐响起,李思安的手搭上她的腰,稳稳地托举、旋转、落地。台下有掌声,不大,稀稀拉拉的。
毕竟是下午场,观眾席没坐满,而且这种大杂烩的匯演,谁也不比谁专业,大家就是来凑个热闹。
节目演完,李思安拉著唐韵从台上下来,穿过走廊,找到更衣室。
等她换好衣服出来——一件白t恤,一条牛仔裤,头髮散著,脸上的妆还没来得及卸乾净,眼线上还带著一点亮片——李思安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走。”
“去哪儿?”唐韵愣了一下。
“吃饭。”
“不去了吧,我想回学校——”
“別想了。”李思安直接拉过她的手腕,往外走,“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回什么学校。”
唐韵被他拽著往前走,挣了两下没挣开,又不敢大声喊,只能压低声音说:“你干嘛呀,我自己会走……”
“那你走不走?”
“……走。”
李思安鬆了手,她跟在后面,揉了一下手腕,没再说不去。
必胜客在动物园附近,从首体走过去不到十分钟。下午五点多,店里人不算多,靠窗还有空位。李思安选了个角落的位置,把菜单推给唐韵。
“隨便点,我请客。”
唐韵翻开菜单,看了一眼价格,眉头皱了一下。
“太贵了吧……”
“又不是天天吃。”李思安把菜单拿回来,自己点了两份超级至尊比萨、两份义大利面、两杯可乐,又加了一份薯格。
等餐的时候,唐韵低著头,拿吸管戳杯子里的冰块,戳了半天,忽然开口了。
“李思安。”
“嗯。”
“你爸妈是干什么的?”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
“我爸以前是总政歌舞团的小號手。我妈中央芭蕾舞团的,后来嫁去香港了。”
唐韵的吸管停在杯子里。
“他们很早就离婚了。”李思安的语气很隨意,像在说別人的事,“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几岁,不太记事。
后来她嫁了个英国人,住在香港,一年通几次电话。我爸后来也再婚了,有了新家庭,我一年也难得见他几回。
基本上就是各过各的,谁也不用管谁。”
唐韵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拿吸管戳冰块,戳了很久。
“我也是。”她的声音很轻。
“我小时候我爸妈就离婚了。我爸去了南方,一直没回来过。我妈后来也嫁了人。”
她停了一下,吸管在杯沿上磕了一下,“所以我小学毕业就被送到北舞来了。住校嘛,不用他们管。他们每个月按时打生活费就行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过年回家的时候,有时候都不知道该回哪个家。我妈那儿是一个家,但那是她和那个叔叔的家。我爸那儿……反正我也没去过。”
比萨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芝士拉出长长的丝。李思安把一块比萨放到她盘子里。
“吃吧。”
唐韵拿起那块比萨,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李思安问。
“没什么。”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就是觉得……跟你吃饭好像没那么累。”
“什么叫没那么累?”
“就是不用想著说什么话合適,不用怕说错话。”她看了他一眼,“你反正什么都敢说,我也就不用装了。”
李思安乐了:“你这算是夸我?”
“算是吧。”
两个人把比萨吃完了,意面也吃完了,薯格剩了几根,被李思安一扫而空。可乐喝了两杯,冰块化了,味道淡了,但唐韵还是把那杯水喝完了。
从必胜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亮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思安忽然站住了。
“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又推门回了必胜客,过了几分钟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纸袋,里面装著刚打包的一份超级至尊比萨。
“你还买一份干嘛?”唐韵问。
“给张子怡她们带的。她们那全国大赛是群舞,五六个人,这几天天天泡排练厅,估计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李思安拎著纸袋,朝学校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走,顺路给她们送过去。”
两个人沿著来路往回走,到北舞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民族舞一班的排练厅灯还亮著,门开著一条缝,里面传来音乐声和脚步声。
李思安站在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快活张——嗟,来食!”
排练厅里音乐停了。张子怡从里面探出头来,看见是他,乐了。
“你叫谁呢?”
“叫你啊,快活张。”李思安晃了晃手里的纸袋,走进去。
排练厅里,张子怡正和另外两三个女生一起练一个队形变换的段落。练功服全湿透了,头髮散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旁边把杆上还搭著几件外套,地上散著几个水杯。
李思安把纸袋放在把杆上打开,比萨的香味一下子散出来。
“给你们带的,趁热吃。”
“必胜客?”张子怡眼睛亮了,朝旁边几个女生喊了一声,“哎,都过来!有吃的了!”
几个女生围过来,每人拿了一块,嘰嘰喳喳地道谢。排练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张子怡拿了两块,拉著李思安和唐韵走到走廊外面,靠在墙上咬了一大口。
“你们俩今天演得怎么样?”
“还行吧,能看。”李思安靠在墙上。
“谁问你了?我问唐韵呢。”张子怡转头看唐韵。
唐韵站在旁边,轻声说:“还行……没出什么错。”
“那就行了。”张子怡咽下嘴里的比萨,“这种大匯演就是走个过场,谁看你跳得怎么样,凑个数就完了。
不像我们这比赛,一个动作不到位就扣分,扣分就没奖,没奖就白练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鬆,但李思安听得出来,压力不小。
“练得怎么样了?”李思安问。
张子怡把嘴里的比萨嚼完,喝了一口水,擦了擦嘴。
“还行吧。老师说表现力够了,技术细节还得抠。群舞嘛,一个人出错全队完蛋,所以这几天天天练到晚上九点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嘆了口气,“没办法,练唄。练了这么多年,不就为了这一下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的。
唐韵站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你真拼。”
张子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
“不拼不行啊。”她说。
张子怡把最后一口比萨吃完,拿纸巾擦了擦手,站起来。
“行了,你们俩回去吧,我再练一会儿。”
“还练?”李思安皱了皱眉。
“再练半小时。”张子怡摆了摆手,“你们走吧,不用管我。”
李思安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从排练厅出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走了一会儿,唐韵忽然问了一句:“你干嘛管她叫快活张?”
李思安双手插兜,边走边说:“刚认识她的时候,九四年那会儿,她又黑又瘦,跟个黑皮似的。我就给她取了个外號叫黑皮张。”
“那多难听。”唐韵说。
“她也这么说。不干。那我就说,那叫happy张吧,黑皮的谐音。她还是不干。”李思安乐了一下,
“最后我说,那乾脆把happy翻译过来,叫快活张。这名好吧?跟个水滸好汉似的。她就认了。”
唐韵想了想,捂著嘴笑:“你可真损。”
“那可不。”
两个人穿过操场,路灯把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快到宿舍楼的时候,唐韵忽然停了一下。
“李思安。”
“嗯。”
“今天谢谢你。”
“谢过了。”
“那是谢你挡著。”她说完,没等他回答,加快脚步走了。
李思安站在路灯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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