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號,房子过了户。
手续是舅舅陪著办的。周阿姨拿到钱,当天下午就飞了美国。
钥匙揣进李思安兜里的时候,他站在那间空荡荡的房子里,上下看了一圈,心想:这玩意儿,上辈子干到四十岁都没敢想。
但这事儿他没跟任何人说。该上课上课,该练功练功。房子的事,就这么翻篇了。
五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李思安正趴在课桌上打盹,传达室的大爷在门口喊了一嗓子:“李思安!电话!”
他跑过去,拿起话筒,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点湖北口音,说话利索得像机关枪。
“是李思安同学吗?我是《知音》编辑部的,姓刘,你叫我刘姐就行。”
李思安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是那篇稿子的编辑。
“刘姐好。”
“你那篇《富豪千金》反响特別好,读者来信都堆了一摞了。”
刘姐说话不拐弯,“我下周来bj出差,给几个作者送庐山笔会的邀请函。
七月底我们在庐山办个作者年会,想请你参加。你方便见个面吗?我把邀请函亲手交给你。”
李思安想了想,说行。
掛了电话,他回到教室,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见面的事。庐山笔会,作者年会,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是个机会。
他想了想,决定带上唐韵。
下课以后他去找她,唐韵正在排练厅里压腿。他靠在门框上,开门见山:“下周三下午,陪我去见个人。”
“谁?”
“《知音》的编辑。来bj出差,约我见面。”
唐韵看了他一眼:“你去见编辑,叫我干嘛?”
“我一个人去,显得太正式了。你跟著,隨便聊聊天,气氛轻鬆点。”李思安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再说了,见完面我请你吃饭。”
唐韵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周三下午,两个人在校门口打了辆车。
从白石桥到建国门,穿了大半个北京城。
车子一发动,李思安就把唐韵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抓著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把玩。唐韵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干嘛?”她压低声音。
“不干嘛。”李思安头都没抬,继续玩她的手指。
唐韵又挣了一下,这回没使劲,像是意思意思。李思安没鬆手,她就隨他了。后座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车外的风声和发动机的嗡嗡声。
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不挣了,也不说话,看著窗外,耳朵尖红了一点。
到了建国门外那家宾馆,俩人下车,走进大堂咖啡厅。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著捲髮,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脖子上掛著一条细细的金项炼。
看见两个年轻人走进来,她先是一愣,然后站起来,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了。
“你就是李思安?”
“刘姐好。”
刘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一点儿都不藏著掖著,嘴上也不客气:
“上周给你打电话,听你声音我就知道年轻,但是没想到这么年轻——还这么帅。”
她笑著摇了摇头,目光转向旁边的唐韵,“哎哟,这姑娘长得可真漂亮,个还这么高,这都能当模特了吧?”
“刘姐好。”唐韵轻声说。
“我同学,唐韵。陪我一块来的。”李思安说。
刘姐招呼他们坐下,点了三杯咖啡。等咖啡的功夫,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大信封,推到李思安面前。
“庐山笔会的邀请函。七月底,在庐山,包吃包住,来回车票报销。你条件这么好,不来可惜了。”
李思安接过来,没打开,隨手放在桌上。
刘姐靠在椅背上,喝了口咖啡,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十七!”刘姐放下杯子,眼睛瞪大了一点,“你九三年就给我们《知音》交稿了,那年你不才十五?”
李思安点了点头。
刘姐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感慨:
“你知道吗,你那个笔名在我们杂誌社可是鼎鼎有名。几乎每个月都有你的稿子能上,这在我们那儿很少见,几乎没有哪个作者能做到。”
她顿了顿,身体往前倾了倾,认真地看著他。
“我就是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你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儿,写出来的东西比那些老作者还老练。太天才了。”
李思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隨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的菜。
“天才谈不上。我只是研究过,而且善於总结。”
“研究?”刘姐眉毛挑起来了。
“对。你们《知音》每一期我都看。標题怎么起,开头怎么抓人,故事怎么铺,高潮怎么推,结尾怎么煽情——有套路的。”
刘姐乐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杯沿上敲了敲。
“套路?那你跟我说说,什么套路?”
李思安也乐了,身体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桌上。
“刘姐,你们《知音》的核心就四个字——『人情人性』。不管什么题材,最后都要落到人的情感上。
悲剧要让人哭,喜剧要让人笑,伦理要让人纠结,励志要让人热血。读者买你们的杂誌,不是来看新闻的,是来找哭找笑找共鸣的。”
刘姐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李思安继续说:“標题更简单。第一,一定要有感嘆號。第二,要有矛盾衝突。
第三,要把最惨或者最虐的点直接拎出来。第四,最好带点道德拷问。一个標题把这四样凑齐了,读者拿起来就放不下。”
刘姐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很深。
“你这小孩,还真研究过。”
“那可不。”李思安靠在椅背上,“刘姐,我给你举几个例子吧。”
“你说。”
“《水滸传》——『像烟花一样的离去,三个走进黑社会的女人的青春輓歌』。这是情感加社会。”
刘姐想了想,掰著指头笑道:“扈三娘,孙二娘,顾大嫂。三个女人倒是有了,可这青春輓歌,有点勉强啊。”
“刘姐你可真较真儿。”李思安笑了笑,接著道:“成,那我换一个。”
“《三国演义》——『跨省作案的刘关张叛乱集团覆灭记』。这是纪实加罪案。”
刘姐脸上的笑意扩大,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唐韵在旁边忍不住捂著嘴笑。
“还有纯情感的,《白雪公主》——『我那柔弱的妹妹啊,七个哥哥为你撑起一片小小的天』。”
刘姐笑出了声,摇了摇头。
这个標题太典型了,知音的文章有好些都是这种风格的標题。
李思安又说了一个:“还有,聚焦社会热点和批判社会风气的——『贫贱女怒斥攀比盖楼风,乞行千里为农民工丈夫討回尊严』。”
他停下来,看著刘姐。
“您猜这是哪个故事?”
刘姐想了想,摇了摇头。
唐韵也想了想,没猜出来。
“孟姜女哭长城。”李思安说。
咖啡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刘姐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思安,你这一套,比我手下有些干了五六年的编辑还溜。”她用纸巾擦了擦眼角,“你那个孟姜女……我真服了。”
李思安笑了笑,没接话。
唐韵坐在旁边,全程没怎么说话。她低著头,拿小勺子搅咖啡,耳朵尖一直是红的。
刘姐又聊了几句庐山笔会的事,李思安说暑假有事,去不了。刘姐也没强求,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行,那就不勉强你。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稿子直接寄给我,別走杂誌社的邮箱了。
像《富豪千金》那样的,你直接给我,我这边给你快速审,稿费还是千字一千。”
李思安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兜里。
“行。谢谢刘姐。”
刘姐站起来结了帐,临走的时候拍了拍李思安的肩膀。
“你那篇稿子,编辑部打算报今年的优秀作品评选。好好写,以后前途无量。”
“谢谢刘姐。”
“对了。”刘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唐韵,笑著说,“你俩真般配。”
李思安没解释,笑了笑。
刘姐摆了摆手,走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