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录像厅这主意,是装修队进场第三天,突然从李思安脑子里冒出来的。
那天老马带著工人在一楼刮腻子,灰浆溅得满地都是,味道呛得人待不住。
李思安搬了把椅子坐到门口,百无聊赖地看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七月的bj热得像蒸笼,蝉叫得人心烦,马路对面就是北舞附中的校门,放假了,冷冷清清的。
偶尔看门的大爷会出来溜达一圈,又缩回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店面后面那块空地。
那块地他一直知道,买房的时候周阿姨就说了,后面有块空地,以前堆布料和碎线头的。
他当时没在意,心想有个后院挺好的,以后堆点货什么的。
后来装修队进场,把里面的杂草清了一遍,碎砖头码到墙角,他这才发现这块地面积不小。
李思安站起来,走到后面,拿步子量了量。
从后门到最里面的墙,八步,一步大概一米五,宽度稍微宽一点,大约是九步。他心里换算了一下,一百二十平打不住,一百三都有了。
他蹲在那儿,盯著那块刚清出来的空地,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前面开店卖磁带,后面这块地空著也是空著。要是搭个屋子,放台大电视,弄个录像厅呢?
一人收五块钱,进去隨便看。下午一场,晚上一场。
北舞、北外、民大、首师大,几万號学生,暑假不回家的多得是。
开学以后人更多,晚上没事干,花几块钱看两场录像,比窝在宿舍里强多了。
这买卖比卖磁带来钱还快。
他心里过了遍帐:一场按四十个人算,一人五块,一场两百,两场四百。
一个月就是一万二。刨去电费、片子钱、汽水瓜子的成本,净落八九千没问题。赶上周末人多,还能更多。
而且这买卖稳当。磁卡生意是有天花板的,知道的人越多,利润越薄。录像厅不一样,只要片子好看,人就愿意掏钱。
但紧接著他又算了算手里的钱。
买房十五万,加上平时的开销,现在手里只剩不到两万。装修队那边还要结小五千。
彩钢房搭起来得好几千,电视机、录像机、音响、椅子,全要现钱。
他手头这点钱,不够。
磁卡生意每个月有一万多进来,稿费也有一两千,但那是细水长流,不能一口气拿出来。搭板房、买设备,全要现钱,等不了。
得拉人。
当天晚上,李思安把楠姐约到了老赵饭馆。
他到的时候楠姐已经在了。穿著一件枣红色的连衣裙,头髮烫了小卷,坐在靠墙的位子,正拿筷子敲桌子。
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朝老板喊了一嗓子:“老板,牛肉麵,大碗,加两份肉——他请!”
老赵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楠姐转过来看他,脸上带著笑。
“说吧,安子,又憋什么坏呢。”
李思安在她对面坐下,也不客气,开门见山。
“我店后面那块空地瞧见没。”
“瞧见了。堆著碎砖头。怎么著,你想种菜啊?”
“种什么菜啊。我想跟那儿搭个棚子,放录像。”
楠姐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录像厅?”
“嗯。下午一场,晚上一场,一人五块,进去隨便看。”
李思安掰著手指头,“北舞、北外、民大、首师大,几万號学生。暑假不回家的多了去了,开学以后人更多。”
楠姐把肉塞进嘴里嚼著,没急著说话。
“这买卖没磁卡来钱快,但胜在稳当。”
楠姐把肉咽下去,看著他。
“那你找我干嘛?你又不是没钱。”
“买完房子、装完修,我这兜里快要比脸乾净了。”
李思安实话实说,“彩钢房搭起来得好几千,电视机、录像机、音响、椅子、片子,全下来还得小三万。我手头没这么多现金。”
“所以呢。”
“所以想拉你掺一股唄。”
楠姐放下筷子,看著他,眼神里带著点认真了。
“怎么掺。”
“三万块,咱俩对半劈,一人出一万五。店开起来你负责盯,我上课的时候你当家。”
“利润呢。”
“五五。”
楠姐眉毛挑起来了。
“五五?房子你的,我出一万五就拿五成?你咋想的?”
“房子算我的,但你盯店啊。”李思安说,语气很隨意,“我上课的时候全指著你呢。进货、管人、收钱、跟客人打交道,这些都得你来。”
楠姐嚼了两口面,没接话。
李思安又说:“所以啊,你那五成里,有一半是盯店的工钱。我总不能让你白干活。”
楠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想了想。
“你真觉得行?”
“怎么不行?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你出力,我出地,咱俩谁也不亏。”
楠姐盯著他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
“行。五五就五五。”
李思安把筷子撂下了,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楠姐,我跟你说句实话。”
楠姐抬起眼皮看他。
“你现在挣钱全靠磁卡这活儿。可这活儿,我估摸著撑不了多久。顶多再有个一年两年。”
楠姐的筷子停了。
“你跟这儿蒙我了吧。现在一个月一万多,好好的怎么就撑不下去了。”
“时间越久,知道打折卡的人就越多。邮电局自己早晚也得往外打折卖。等满大街都知道电话卡能打折了,这买卖就算到头了。”
楠姐把嘴里那口肉嚼了,嚼得很慢。她没看他,盯著碗里的面,像是在想什么。
“你打哪知道的?”
“不用打哪儿知道。”李思安靠在椅背上,
“什么东西都是这样。知道的人少了,能挣钱。知道的人多了,就没得赚了。磁卡是这样,以后什么买卖都是这样。”
楠姐没接话。
李思安把杯子里的北冰洋喝了一口,放下。
“所以这录像厅,不光是让你掺一股。要是磁卡那买卖真黄了,你还有个退路。”
楠姐沉默了一会儿。饭馆里只有老赵在厨房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还有隔壁桌两个人喝酒划拳的动静。
“合著你这是给我找后路呢。”楠姐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
“也不全是。”李思安笑了一下,“我自个儿也想当甩手掌柜。你盯店,我省心。”
楠姐端起碗,把麵汤一口一口喝乾净了。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又抹了抹手。
“成。五五我拿著。店我帮你盯著,磁卡的帐照旧。”
“行。”
楠姐站起来,把包挎上。
“走了。明天我把钱给你送来。”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安子。”
“嗯。”
“谢了。”
然后推门出去了。枣红色的裙摆在门框边晃了一下,没了。
彩钢房的施工队也是楠姐介绍的。
西单服装城后面那排彩钢房就是他们搭的,楠姐说手艺还行,价格也公道。工头姓郭,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看著像个弥勒佛。
李思安把他领到店门口,掏出钥匙开了捲帘门。
俩人从大门进去,穿过空荡荡的一楼——地砖刚铺好,货架还没摆,阳光从橱窗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长条光。走到最里头,李思安推开后门,到了后院。
后院不大,杂草刚清过,墙根堆著几摞碎砖头。再往外就是紫竹院那片树了,绿蒙蒙的。
老郭拿步子量了量,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一百二十平。你打算用什么料?”
“屋顶用彩钢板,墙用石棉瓦。”李思安说,“能省点是点。”
老郭点了点头,没觉得意外。这年头搭棚子都这么干,彩钢板贵,全用太奢侈。
他拿笔在本子上划拉了一会儿。
“连工带料,八千。”
“几天?”
“五天。”
“行。”
老郭第二天就带著人来了。三个工人,一辆麵包车,拉来一堆彩钢板、石棉瓦和钢管。从大门进去,穿过一楼,一趟一趟往后院搬。
叮叮噹噹干了五天。中间下了一场雨,停工半天,但老郭说话算话,第五天傍晚,棚子立起来了。
屋顶是蓝色彩钢板,墙面是灰白色石棉瓦,一棱一棱的,挨著房子后墙,把后院占了大半。
里面空荡荡的,一股铁皮味儿混著石棉瓦的灰尘味。地面铺了层水泥,还没干透,老郭拿个木牌子插在旁边,上面写著“水泥未乾,请勿踩踏”。
李思安站在后门口,往里看了一圈。又伸手拍了拍门框,砰砰响。
心里美滋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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