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像店的货是李思安自己去五道口进的。
胡建华的店开在五道口商场斜对面,门脸不大,里面別有洞天。
三排货架塞得满满当当,港台歌手的磁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封面花花绿绿的,林忆莲、张学友、周华健、刘德华、王菲,一张张排开。
李思安在店里转了一圈,胡建华从柜檯后面站起来。四十来岁,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你是...周卫东的外甥?”
“对。胡叔好。”
胡建华点了点头,没多寒暄,直接带他到仓库。地上摞著十几箱磁带,纸箱上印著繁体字。
“这批刚到的,林忆莲《love, sandy》,台湾滚石的,大陆这边还没铺开。”
胡建华蹲下来拆开一箱,拿出一盒递给他。封面是林忆莲侧脸的特写,深色背景,几个大字竖著排——love, sandy。
“这张好卖。”胡建华说,“《伤痕》《为你我受冷风吹》,都是李宗盛写的。你要拿就多拿点。”
李思安翻了翻那盒磁带,卡带外壳挺括,印刷清晰,不是那种模糊的盗版。
“多少钱一盘?”
“给你七块五。你回去卖十二到十五,看地段。”
李思安在心里算了算,一盘赚四五块,利润还行。
“还有別的呢?”
胡建华又开了几箱。张学友的《真爱精选》,封面是张学友侧身站著,白衬衫黑裤子,简简单单。
这张在台湾卖了122万张,是1995年国语唱片销量冠军。
周华健的《爱相隨》,滚石的,主打歌《浓情化不开》当年上了十大劲歌金曲。
王菲的《菲靡靡之音》,翻唱邓丽君的专辑,新艺宝出品。
还有张宇的《一言难尽》,张信哲的《宽容》,刘德华的《真永远》,都是胡建华推荐的——1995年“金曲龙虎榜”的上榜唱片。
李思安一样拿了二十盘,又挑了一些老歌手的精选集。邓丽君的、苏芮的、蔡琴的,还有几张香港那边的劲歌金曲合辑。
胡建华又从角落搬出一箱,打开,里面花花绿绿全是“打口带”——欧美歌手的磁带,边缘切了一道口子,但没伤到带芯。
这些是作为塑料垃圾进口来的,到了国內被小贩回收,运气好的能买到完好的。
“这玩意儿大学生喜欢。”胡建华说,“邦乔维、枪炮玫瑰、麦可·杰克逊,你拿点回去试试。”
李思安翻了翻,挑了几盘品相好的,邦乔维的《keep the faith》、枪炮玫瑰的《use your illusion》、麦可·杰克逊的《dangerous》,又拿了几盘惠特妮·休斯顿和玛丽亚·凯莉的。
“打口带给你三块五一盘,你回去卖八块十块都行。”
李思安又添了二十盘打口带。
结帐的时候,胡建华拿计算器按了一通。
“磁带加打口带,一千六百三。第一次拿货,零头给你抹了,一千六。”
李思安数了钱递过去。
胡建华把钱收进抽屉,递给他一张名片,上面印著座机號和bp机號码。
“卖完了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发货,不用你一趟一趟跑。”
“行。谢谢胡叔。”
磁带搬回店里,李思安和陈楠花了半个下午才上完架。
陈楠把林忆莲那盘摆在货架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张学友和周华健。王菲的放在第二排,张宇和张信哲在第三排。
港台歌手的磁带占了整整两排货架,打口带单独搁在收银台旁边的一个小纸箱里,上面贴了张纸条:“欧美原版打口带,每盘8元”。
“你说这些能卖出去吗?”陈楠拍了拍手上的灰。
“怎么不能?你听没听过《伤痕》?”
“没听过。”
“那你回去听听。”李思安把那盒磁带从架子上抽出来,塞进她手里,“送你的。”
陈楠看了一眼封面,收进包里。
“你这人,对自己人倒是不抠。”
“那可不。”
音像店开业那天是七月下旬的一个周六。
开业那天没有花篮,没有鞭炮,连招牌都是李思安自己用油漆写的——白底红字,“旺角音像商店”六个大字,规规矩矩掛在捲帘门上方。
原身小时候被姥爷拿藤条逼著练过几年毛笔字,字写得不算好,但横平竖直,看得过去。
陈楠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这字,练过?”
“练过。姥爷拿藤条逼的。”
“那怎么还写成这样?”
“那要不你来?”
陈楠没接话,推门进去了。
第一天没什么生意。偶尔有人进来看看,转一圈就走了。
买磁带的多是年轻人,穿牛仔裤和球鞋,在货架前站一会儿,挑一盘付钱走人。一天下来卖了十来盘,挣了不到五十块。
陈楠坐在柜檯后面,拿扇子扇风。
“就这?”
“急什么。刚开,没人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能让人知道?”
“慢慢来唄。口碑这东西,急不来。”
李思安说得轻鬆,心里也有数。暑假期间学校没人,附近的学生都回家了,生意淡是正常的。
等开学了,北舞、北外、民大、首师大的学生一回来,几千號人,还愁没人买磁带?
接下来的日子,音像店就这么不温不火地开著。一天卖十几二十盘磁带,周末能多些,刨去进货成本和水电,挣的钱刚好够吃饭。
打口带倒是卖得不错,那些玩摇滚的大学生识货,看见“欧美原版”四个字就走不动道,八块钱一盘,有时候一天能卖五六盘。
李思安不著急。这店本来就不是为了挣快钱的。他在等开学,也在等电视。
录像机的进货渠道,舅舅那边已经搞定了。
周卫东找了个以前走穴时认识的朋友,弄了一台松下的录像机,走私货,比商场便宜不少。李思安没问具体多少钱,舅舅说多少他就给了多少。
但电视一直没著落。
三十四寸的索尼特丽瓏,全新的太贵,二手的根本碰不上。这玩意儿紧俏得很,旧货市场那边一有货就被人抢走了,连影子都见不著。
李思安托陈楠帮她去各处旧货市场寻摸,好几天了也没消息。
八月上旬的一天下午,李思安正坐在柜檯后面翻杂誌,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陈楠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额头上全是汗。
“楠姐?你不是去旧货市场了吗?”
“去了。”陈楠把塑胶袋往柜檯上一搁,从里面掏出两瓶北冰洋,撬开一瓶灌了一大口,擦了擦嘴,“跟你说个事。我找的那个人,有渠道了。”
李思安把杂誌合上了。
“什么渠道?”
“电视。三十四寸的索尼特丽瓏。”
李思安眼睛亮了一下。
“在哪儿?”
“你別急。人家说了,有一台,还挺新,海关那边出来的。要九千。”
九千块。
李思安没说话,靠在椅背上,心里过了过帐。
手头的钱不多——买房加装修花了大头,音像店进货又出了一千多,加上平时吃喝用度,存摺上还剩一万出头。九千块砸出去,就剩一千多了。
但三十四寸的特丽瓏可遇不可求。错过了这一台,下一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碰上。
“人在哪儿?”他问。
“在朝阳那边,一个旧货仓库。你要看的话,明天上午我带你去。”
“行。”
第二天上午,李思安跟著陈楠去了朝阳。
那仓库在东五环外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铁皮大门锈跡斑斑,门口停著一辆破麵包车。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迎出来,穿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掛著根金炼子,头髮梳得油亮。
看见陈楠,他先开了口。
“来了?”
“来了。”陈楠朝李思安扬了扬下巴,“进去看看货。”
花衬衫上下打量了李思安一眼,没多问,把他们领进仓库。
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电器,电视机、冰箱、洗衣机,灰扑扑的,像一座废弃的电子垃圾场。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立著一台大电视。
索尼特丽瓏,三十四寸,黑色外壳,屏幕微微泛著绿光。虽然落了灰,但外壳没什么磕碰,屏幕也没有划痕。
花衬衫插上电,打开电视。画面亮起来的一瞬间,李思安心里就有数了——色彩饱满,线条乾净,特丽瓏的招牌画质,一眼就能看出来。
“九千。”花衬衫说,“这成色你去哪儿找?海关那边刚出来的,没怎么用过。”
李思安蹲下来看了看机身上的铭牌,日本原装,九二年產的。用了三年,不算新,但保养得好。
“八千五。”
花衬衫摇了摇头。
“九千,不还价。你出去打听打听,三十四寸的特丽瓏,市面上有没有货?”
李思安没再还价。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数了九千块,递过去。花衬衫接过去数了两遍,揣进兜里,帮他们把电视搬上车。
麵包车后座塞得满满当当,李思安坐在副驾驶,陈楠在后座扶著电视,怕它倒了。
车子往回开,穿过东五环,穿过朝阳区,往白石桥方向走。陈楠在后座问了一句:“九千块,你不心疼?”
“心疼。但这玩意儿值。”
“你那录像厅能挣回来?”
“指定能。”
陈楠没再问了。
电视搬回店里的时候,李思安和陈楠两个人抬著,从大门口一步步挪到后院。电视太重,八十多公斤,两个人累得满头大汗。
后院彩钢房里的水泥地已经干透了。李思安把电视摆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录像机搁在旁边,接上电源,插好线。
画面出来的时候,彩钢房里一下子亮堂起来。三十四寸的屏幕,在只有四十个座位的录像厅里,够用了。
“什么时候开业?”陈楠问。
“明天。”
第二天傍晚,录像厅开业了。
没有招牌,没有gg,只是在店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白纸黑字,写著“后院录像厅,今晚七点,成龙《红番区》,每人五元”。
头一场,来了二十多个人。附近居民小区的人吃完饭出来遛弯,看见开了个录像厅,五块钱也不贵,进来看看。
四十个座位空了將近一半。
但李思安不慌。电影放起来的时候,彩钢房里安静了,只剩电视里的声音和观眾偶尔的笑声。
成龙从气垫船上跳下来的那场戏,屋里有人喊了一声“好”,还有人鼓掌。散场的时候,有人问明天放什么。
第二天晚上,七点不到,四十个座位全坐满了。
李思安站在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每把摺叠椅上都坐著人。门口还有人往里探脑袋,问还有没有座。
陈楠在前面拦著,说满了满了,明天早点来。
散场以后,李思安跟陈楠说:“明天再加十把椅子。”
“四十把还不够?”
“你看门口那些人,进不来的就是损失。”
第三天,陈楠去旧货市场又拉了十把摺叠椅回来。五十个座位,摆得紧凑了些,但还能走人。
晚上七点,又满了。
门口照样有人进不来。
第四天,李思安让陈楠再去拉十把。陈楠说:“还加?过道都快没了。”
“加。六十把能坐下。”
陈楠没再说什么,去了。
六十把摺叠椅摆下去,彩钢房里满满当当,椅子背挨著椅子背,中间留一条窄过道,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走。从门口往里看,黑压压一片人头。
当天晚上,六十个座位,全满。
李思安站在后门口,看著屋里黑压压的人头,满意的笑了。
九千块的电视,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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