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开学了。
校园里又热闹起来。老生返校,新生入学,食堂门口排长队,操场上有人踢球,走廊里到处是“暑假去哪儿了”的废话。
李思安背著包从宿舍楼出来,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心想这破宿舍他是住够了。
开学第一件事,办外宿。
他是bj本地人,手续不复杂,但该走的流程得走。填表、找班主任签字、交到学生科审批。
学生科管这事儿的是李老师,五十多岁,头髮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著像个和气人。
李思安把表递上去。李老师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放一边了。
李思安没走。
“李老师,您晚上有空没?请您吃个饭。”
李老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请我吃饭?什么事儿?”
“是这么回事儿,我舅舅在校门口开了个音像店,以后跟学生打交道多,想请您多关照。”
“你舅舅?”李老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周卫东?”
“对。您认识啊?”
李老师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你知不知道,你当年入学,你舅舅找的就是我?”
李思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哎哟,李老师,那我更得请您了。今晚六点半,学校门口那家川菜馆,成不?”
李老师笑著摇了摇头,想了想,说:“行。不过你最好再加一个人。”
“谁?”
“保卫科的老王。管校门的。你那店在校门口,有他关照,省事儿。”
李思安心里“操”了一声——这他妈才是明白人。
“成。那我跟王叔不熟,要不,您帮我请一下?”
李老师点了点头:“行,我帮你请。”
“那谢谢李老师了。晚上见。”
晚上六点半,川菜馆。
李思安提前到了,点了几个硬菜,要了一瓶二锅头。屁股还没坐热,李老师就推门进来了,后头跟著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晒得黑红,穿著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走路带风。
“老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周卫东的外甥。”李老师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
李思安赶紧站起来,伸手:“王叔,您好您好。”
老王握了握他的手,手掌粗得像砂纸。他上下打量了李思安一眼,闷声说了一句:“你舅舅那店,我路过瞅见过。位置不错。”
“那以后全靠王叔关照了。”李思安笑著给两位倒酒。
三个人坐下。李老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看著李思安。
“你舅舅现在怎么样?好些日子没见他了。”
“挺好的。店开起来之后,他隔三差五过来看看。”李思安给李老师续上酒,“李老师,当年我入学的事儿,原来我舅舅找的是您啊。”
李老师摆了摆手,脸上带著笑:“是啊,你舅舅拎著两瓶酒过来找我,说你条件不错,想进附中。我看了看你的成绩......”
他看著李思安,笑著道:“你那小学成绩,不进咱们学校,你也確实没地儿去了。所以就帮了一把。”
“李老师,那我待会可得多敬您一杯。当年要不是您伸手,我还真不知道在哪儿混呢。”李思安端起酒杯,“李老师,王叔,我敬您二位。”
三个人碰了一杯。老王闷声干了,抹了抹嘴,话还是不多。
李思安给两位满上,又聊了几句閒篇。一顿饭吃到八点多,气氛热络了不少。
李老师喝得脸红了,话也多了。老王倒是始终话不多,但酒没少喝。
散场的时候,李思安把两位送到门口,从包里拿出两条烟,塞给李老师。
“李老师,一点心意。”
李老师推了一下,收了。
“外宿的事,你回头把表交上来就行。”
“谢谢李老师。”
李思安自己的外宿办得很顺。但唐韵就没这么顺了。
她是外地户口,按学校规定,外地生原则上必须住校。她填了申请表,交上去,三天后被退回来了。理由就一句话:不符合外宿条件。
唐韵从学生科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李思安在走廊里等她,看见她出来,问了一句:“怎么样?”
她摇了摇头,把申请表递给他。
“不行。”
李思安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那就算了。”唐韵的声音很平淡,但李思安能听出她有点失落。
“算了什么算了。”他把申请表折好放进口袋,“我来想办法。”
唐韵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不用了”,但没说出来。她知道他这个人,说了想办法就一定会去想办法。
李思安又去找了李老师。
这回他没空手去。两条更好的烟,外加一瓶酒,用塑胶袋装著,直接拎到了李老师办公室。
李老师看见那袋子,眉头皱了一下,没接。
“小李,你这又是干什么?”
“李老师,我女朋友的事,您帮帮忙。”李思安把袋子放在茶几边上,“她外地户口,但住我那儿,不会出问题。”
李老师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女朋友?就是上次你说的那个?”
“嗯。”
“你们俩住一块儿?”
“两间房,我俩一人一间。”李思安连忙解释。
李老师沉默了几秒,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看了看茶几边上那个塑胶袋,嘆了口气。
“小李,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但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们俩可別惹出什么麻烦。”
李思安明白他说的“麻烦”是什么意思。
“李老师您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李老师没再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过来。
“让她重新填一份,明天交上来。”
李思安把表接过去,道了谢,出了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李老师在后面说了一句:“东西拿走,我不要。”
李思安没回头,摆了摆手。
“您留著。”
外宿的事办下来之后,音像店的生意也慢慢上了轨道。
开学后的客流比暑假明显多了。主要集中在中午休和傍晚两个时段——中午十二点半到一点半,下午四点半到六点半。
北舞附中的学生放学路过,看见门口摆著的磁带和海报,总会停下来翻一翻。
周华健的《爱相隨》、林忆莲的《伤痕》、张国荣的《宠爱》卖得最好。
李思安让陈东把这几张摆在柜檯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贴一张红纸,写著“热卖中”。
陈东白天在店里盯著,楠姐白天也在,只是偶尔出去送个货。
李思安自己於是清閒了不少,有时候坐在柜檯后面写写画画,有时候上楼去歇一会儿。
录像厅的生意比暑假还火。
开学后,附近几所学校——北舞、北外、民大、首师大——几万號学生,晚上没事干,花几块钱看两场录像,比窝在宿舍里强多了。
李思安和楠姐商量了一下,把票价从五块涨到了八块。
“涨这么多,会不会没人来?”楠姐有点担心。
“暑假五块,是因为放假了人少。开学了,附近就咱们一家录像厅,不愁没人看。”李思安说,“而且八块钱看两场,一场才四块,不贵。”
果然,涨价的第一个晚上,来的学生比暑假还多。六点钟开场,五点半就有人来占座了。
六十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后面还站了几个,寧可站著也要看。
楠姐在门口收钱,收得手软。唐韵在里面卖汽水和瓜子,忙得脚不沾地。
李思安管放映。这回他放的是《鼠胆龙威》,屏幕上,李连杰把邱淑贞抱起倒过来顛的时候,底下一片笑声。
晚上十点散场,楠姐在柜檯后面数钱。
“四百八,门票。加上汽水瓜子,差点儿到六百。”
李思安点了点头,心里有数。一晚上六百,一个月就是一万八。刨去成本,他和楠姐对半分,一个人能拿八千多。
楠姐把钱装进信封里,在帐本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看著他。
“安子,你这店,开值了。
李思安笑了笑,没说话。
他靠在柜檯上,心里默算了一下。磁卡那边每个月分过来一万出头,录像厅这边他能拿八千多,稿费还有一两千,再加上音像店的收入,合在一起,月入两万多。
十七岁,一个月挣两万多。
上辈子他四十岁,在中关村写字楼里敲代码,颈椎病腰椎病胃病三件套齐全,一个月到手也就两万多。
但是。一九九五年的两万多和几十年后的两万多,能一样吗?
他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一九九五年,bj三环內一套普通两居室也就二三十万。他一个月挣的钱,就够买一间厕所了。
而上辈子他攒了半辈子,连个燕郊的厕所都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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