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李思安算是知道了什么叫熬人了。
白天还好说。店里头的事儿多,陈东盯著录像厅,他得盯著柜檯。
磁带该补货了,海报也该进新的了,秀水街文凯那边又到了几款夏装,问他什么时候去拿。
杂七杂八的事儿一忙起来,脑子没空想別的。
可只要一閒下来——柜檯后头一坐,或者吃完饭往椅子上一靠——许仲明这仨字儿就跟苍蝇似的,嗡一下钻进来,赶都赶不走。
他上辈子活到四十岁,说白了也就是个普通程式设计师。
在中关村写字楼里敲代码,甲方改需求他就改,领导拍板他就做,日子过得跟流水线似的,按部就班。
什么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他没那么深的道行。上辈子没有,这辈子换了副皮囊,骨子里还是那个李思安。
所以这会儿他心里头跟猫抓似的,也是真熬不住。
偏偏还不能催。舅舅说了让他等信儿,他就只能等。一天过得跟一年似的。
上午,唐韵和胡静在楼上做题。
胡静是隔几天来一回,把攒了好几天的数学题拿过来问李思安。
这姑娘脑子不笨,就是基础打得不太扎实,一道题讲两遍也能明白。
李思安讲题的时候倒是能静下心来。
解题这事儿有个確定的答案,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比等许仲明的回信儿痛快多了。
讲到差不多十一点,胡静把笔一搁,收拾东西要走。李思安送她到楼下,推门出去的时候,六月的太阳已经开始毒了,晒得空气都是热哄哄的。
胡静撑开一把小花伞,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踩著塑料凉鞋啪嗒啪嗒走了。
李思安站在店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拐过街角。街上没什么人,蝉叫得人心烦。
对面北舞附中的校门紧闭著,操场上看不见一个人影。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最后转身回了柜檯后头。
坐下来,手不自觉地伸向电话。拿起来了,又放下了。
舅舅那儿还没信儿呢,催也没用。
他把柜檯上的磁带架子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把帐本翻出来对了一遍——其实没什么好对的,陈楠的帐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进货出货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对完了,又把帐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柜檯边上搁著一本《音像世界》,封面上是张学友。他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搁下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唐韵从楼上下来,手里端著两个杯子。一杯茶递给李思安,一杯自己端著,在他旁边坐下来。
“还惦记著呢?”
“没有。”李思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唐韵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她靠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地喝茶。两个人就那么坐著,店里头只有风扇嗡嗡转的声儿。
快中午的时候,楼下电话响了。
李思安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站起来往柜檯走。走到跟前,深吸一口气,抄起话筒。
“餵?”
“李思安!是我!”
张子怡的声音,隔著电话线都能听出那股子风风火火的劲儿。
李思安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绷著的那口气鬆了。不是舅舅。
“哟,快活张。你还活著呢?”
“你才死了呢!”张子怡在那头乐了,“我快拍完了!过几天就回bj!”
“怎么样啊?大明星的滋味儿?”
“什么大明星啊,我跟你说,这剧组穷得叮噹响。”张子怡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我们住在昆明一个学校的宿舍里头,你猜怎么著?跟咱们北舞的宿舍差不多!上下铺!我还以为拍电影得住宾馆呢!”
李思安乐了:“那你不是白高兴了?”
“可不是嘛!”张子怡越说越来劲儿:
“还有更惨的。我演那角色不是得骨癌了嘛,一大半的戏都在病房里头拍。我就天天躺床上,导演让我躺著,我就躺著。
躺了这么多天,我感觉我屁股都快长褥疮了。”
“褥疮?”李思安笑出了声,“你知道褥疮是什么吗你就褥疮?”
“我听剧组的人说的!就是躺太久长的那个东西!”
“那是瘫痪病人才长的。”
“我演的不就是腿不能动了吗?差不多!”张子怡理直气壮。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笑得不轻。这几天的焦躁,被这通电话冲淡了不少。
“行了,回来再说吧。赶紧拍完赶紧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掛了啊,导演叫我了。”
电话掛断。李思安把话筒放回去,坐了一会儿。
张子怡这通电话来得是时候,至少让他笑了几声。他站起来,把茶杯里凉透的茶一口喝了,上了楼。
唐韵抬头看了他一眼。
“谁呀?”
“张子怡。说电影快拍完了,过几天回来。”
唐韵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她的英语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头髮丝儿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李思安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那几份谱子的底稿。《童话》《奔跑》《第一次》。三首歌,谱子已经给了舅舅,底稿他自己留著。
他把谱子摊在桌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每一个音符都对,每一行歌词都对。他对自己的东西有信心。
可信心归信心,等信儿的滋味儿还是不好受。
他把谱子收起来,塞回抽屉里。
到了晚上,店里打了烊,捲帘门拉下来。录像厅那边的声儿也停了,陈东锁了后门回家了。
整栋小楼就剩下二楼那盏檯灯,橘黄色的光拢著一小片地方。
李思安靠在床头,盯著天花板。白天被张子怡那通电话压下去的念头,到了晚上全翻上来了。
许仲明会不会接?接了怎么谈条件?不接的话后路在哪儿?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跟走马灯似的,一个下去一个又上来。
唐韵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头髮还湿著,拿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她光著两条腿,踩著一双塑料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弯腰去够床头的护手霜。
李思安从后头揽住她的腰,一把给拽了过来。唐韵整个人仰面摔进他怀里,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哎——你干嘛呀,我头髮还没擦乾呢——”
李思安没答话,翻身把她压住了。
(拉灯)
这一通折腾下来,唐韵算是彻底没劲儿了。头髮也没擦,就那么湿著散在枕头上。
她整个人蜷在他旁边,呼吸又浅又急,半天没缓过来。
胸口起伏著,锁骨窝里汪著一小片汗,在檯灯底下亮晶晶的。眼睛闭著,睫毛微微颤著,嘴里含含糊糊地哼唧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埋怨还是什么。
李思安出了一身透汗,反倒觉得浑身鬆快了。
白天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焦躁、不安、翻来覆去的念头——像是跟著汗一块儿淌出去了。脑子空空的,什么都不想,也懒得想。
他伸手把毯子扯上来,盖住她露在外头的肩膀。唐韵迷迷糊糊地往他这边拱了拱,脸贴在他胳膊上,呼吸慢慢变得又沉又长。
身上黏糊糊的,该去冲个澡。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隨即又算了。拉倒吧,不想动了。明儿早上再说。
窗户外头,紫竹院的树影在风里晃著。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不到一分钟,眼皮就沉了。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天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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