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天晚上,李思安正在柜檯后面拆一箱新到的磁带,电话响了。
这回他没愣,把磁带往柜檯上一搁,站起来抄起话筒。
“餵?”
“安子,我你舅。”周卫东的声音,“许仲明那边约好了。”
李思安攥著话筒,没吭声。
“明天下午三点,天寧寺前街。中唱大厦门口碰头。”
“中唱大厦?”
“对。天寧寺前街2號,中国唱片总公司的大院。京文唱片就在院里头,b座。”周卫东顿了顿:
“那地儿好找,你到了就能瞧见——一条小马路走到头,院门口掛著中唱的牌子。我从单位直接过去,咱爷儿俩在门口碰头。”
“行。”
周卫东又补了一句:“你那三首歌的谱子,我前两天已经拿给许仲明看过了。”
李思安眉头动了一下。
“他怎么说?”
“他要是没看上,就不会约这回了。”周卫东的语气里带著点笑意。
“谱子他是认可的。今儿叫你过去,主要是想看看你这个人——外形,嗓子,还有你这个人有没有那股劲儿。
李思安攥著话筒,点了点头。
“明白了。”
“许仲明这人眼光毒。”周卫东说,“我跟他夸过你,说我这外甥长得精神,不比毛寧、蔡国庆差。他说得亲眼见见,亲耳听听。”
“行。明儿下午三点,天寧寺前街。”
掛了电话,李思安靠在柜檯上,出了一口气。等了两三天,总算等来了。
第二天中午吃过饭,他把那件白衬衫又翻了出来,深灰色裤子,对著镜子拾掇利索了。
唐韵倚在门边看著他,没说话,嘴角翘著。
“怎么样?”
“跟上次一样。”唐韵歪著头端详了他一会儿,“还是那句话——你这张脸,披个麻袋都成。”
李思安笑了,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拎著包下了楼。
他在路边拦了辆面的,说了地址。司机点了下头,车子往西便门方向开去。
李思安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的街景,脑子里既有兴奋,也带著点紧张。
车子拐进天寧寺前街,一条百来米的小马路,两旁是灰扑扑的老楼。开到尽头,一个院门豁然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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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头立著一栋灰白色的小楼,楼顶上横著五个金色大字——“bj唱片厂”,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院门外墙一侧竖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头写著“中国唱片总公司”,底下一座半米高的石雕小狮子抵著牌子,把“公司”两个字给挡住了。
李思安付了车钱,推门下去。
站在院门口往里瞅了一眼,院子里头挺深,几栋灰扑扑的老楼错落著,路两边种著两排槐树,树荫底下停著几辆车。
院门里头有间传达室,窗户敞著,里头坐著个老头儿,正拿扇子扇风。
他没进去,就站在院门口等著。六月底的太阳毒,站了一会儿,衬衫后背就洇出了一层薄汗。
等了大概五六分钟,一辆桑塔纳从街口拐进来,停在他旁边。周卫东推门下来,穿著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拎著个黑色公文包。
他看了李思安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等多久了?”
“刚到的。”
“走吧。”
两个人进了院门。周卫东朝传达室的老头儿点了点头,老头儿也没拦,摆了摆手。穿过院子,拐进旁边一栋楼,楼门口掛著块牌子——“b座”。
推开玻璃门进去,一股子旧楼特有的味道扑上来,混著纸张和磁带盒的塑料味儿。
走廊里光线不太亮,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著,墙皮有些地方泛了黄,但地面扫得乾乾净净。
前台坐著个姑娘,二十出头,烫著小捲髮,正低头翻一本杂誌。周卫东走过去,在檯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姑娘抬起头,赶紧把杂誌往抽屉里一塞,笑著站起来:“周老师来了?许总在三楼等著呢。”
周卫东点了下头,领著李思安往楼梯走。楼道里舖的是水磨石地面,踩上去噔噔响。
墙上贴著几张唱片海报,有韩红的,有郭峰的,还有几张李思安叫不上名字的。
拐角处贴著一张格莱美精选的宣传海报,印刷挺精美,但边角已经卷了边,看著贴了有日子了。
上了三楼,走廊尽头一扇门半敞著,门上头贴著块塑料牌子——“总经理办公室”。周卫东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十来平米的样子。
靠窗摆著一张老式的实木办公桌,桌上堆著几摞文件、一沓曲谱、一台电话,还有一只搪瓷茶杯,杯沿上渍著一圈茶锈。
墙角立著两个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贴著几张唱片封面的样稿。
窗户敞著,窗外正对著院子里那两排老槐树,树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透过树梢的缝隙,能瞧见不远处天寧寺那座辽代古塔,八角十三层,灰扑扑的塔身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泛著古朴的光泽。
办公桌后头坐著个人。三十出头,中等个儿,脸盘微圆,戴著一副细边黑框眼镜,皮肤偏黑,梳著个偏分头。
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著一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前臂。
李思安看见那张脸的时候,心里头猛地跳了一下。
他认得这张脸。
不是这辈子认得的,是上辈子。2010年的新闻,黄光裕案终审宣判。
央视的镜头扫过被告席,一个皮肤偏黑、脸盘微圆的中年男人低著头,双手交叠搁在腿上。
画外音念著判决——许仲明,內幕交易罪、泄露內幕信息罪,两罪並罚,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並处罚金人民幣一亿元。
黄光裕那时候是中国首富。许仲明是中关村科技的董事长,是黄光裕的潮汕老乡,是那桩惊天大案里除了黄光裕夫妇之外唯一被判实刑的人。
一亿罚金,三年刑期。上辈子他在出租屋里刷到这条新闻的时候,光顾著感嘆那高昂的罚金了,压根儿没留意这张脸。
可现在,这张脸就坐在他面前,活生生的,端著搪瓷茶杯,正打量著他。
一九九六年的许仲明。京文唱片的老板。还没跟黄光裕绑在一块儿,还没栽进那场风暴里。
但李思安知道,这个人將来会走到哪一步。
许仲明正端著那只搪瓷茶杯喝茶,看见周卫东进来,放下杯子站起来,脸上堆著笑。
“老周!来来来,坐坐坐。”
声音不大,带著点儿广东潮汕那边的口音,尾音有点拖。
他绕出办公桌,跟周卫东握了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劲儿不小。然后目光转到李思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这就是你外甥?”
“李思安。”周卫东侧了侧身,“思安,叫许总。”
“许总好。”
许仲明点了点头,目光在李思安脸上停了一下,没多说什么,朝沙发扬了扬下巴。
“坐。”
沙发是人造革的,深棕色,坐上去有点粘腿。茶几上摆著一只菸灰缸,里头戳著几个菸头。
旁边搁著一只搪瓷茶盘,上头摆著三只倒扣的玻璃杯和一只保温壶。
许仲明没有坐回办公桌后头,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沙发对面。
这个举动让李思安心里头微微一动——没隔著办公桌说话,就是没打算摆老板架子了,这是个好预兆。
许仲明拿起保温壶,翻过三只玻璃杯,挨个儿倒上茶。茶水是铁观音,黄澄澄的,一股子兰花香飘出来。
他把杯子推到周卫东和李思安面前,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李思安身上停了一下。
“老周跟我夸过你。”他说话不紧不慢,带著点儿南方人特有的腔调,“说你长得精神,不比毛寧、蔡国庆差。”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目光从李思安脸上收回来。
“谱子我看了。《童话》《奔跑》《第一次》——三首都是你自己写的?”
“是我写的。”
许仲明点了点头,把杯子放下。
“东西是好东西。老周拿给我的时候,我当天晚上就看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在李思安身上梭巡。
“但你也知道,光看谱子定不了事儿。歌好是一回事,人怎么样,是另一回事。”
他看著李思安。
“你唱两句我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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