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完mv的事儿,许仲明又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搁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李思安身上停了一下。
“小李啊,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李思安坐直了身子。
“你这三首歌,谱子我看了,你人我也见了。歌不错,人也能打。这张专辑,我觉著能挣钱。”
许仲明的手在自己的大腿上轻轻的拍著,“而且不是小钱。”
周卫东在旁边听著,没插话。
“既然能挣钱,那就得干成精品。”许仲明往前倾了倾身子,“录音棚,我建议你们用中唱的。”
李思安眉头动了一下。中唱的录音棚,他在学校的时候就听老师提过。
国內顶级的棚子,设备好,声场好,录音师也是老手。能进中唱棚子录专辑的,靠的不是腕儿就是钱。
“中唱的棚子可不便宜。”周卫东接了句。
“是不便宜。但我跟那边熟。”许仲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录音师我给你们找最好的。
老孙,孙建生。在中唱干了十几年了,崔健的专辑他录过,毛阿敏他也录过。手上有活儿,耳朵毒。”
他把杯子放下。
“价钱方面,我去打招呼,能给折扣。”
周卫东想了想。“全部录下来,大概得多少?”
许仲明靠进椅背里,在心里过了过帐。
“棚时这块儿,我给你们算算。三首主打——《童话》《奔跑》《第一次》——每首两天,这是六天。
另外七首填缝的,不用费太大劲,凑合能听就行,拢共给两天,一块儿录完。加一块儿,八天棚时。”
他顿了顿。
“中唱的棚子,行价一天三千出头。我去打招呼,能给压到两千五。八天,棚费两万。”
“乐手呢?”
“乐手我帮你们攒。鼓手、贝斯、键盘、吉他,用中唱固定合作的那批人。活儿稳,不磨嘰,价钱也公道。
三首主打歌配满编制,七首填缝的用midi铺底加一两件真乐器就成。乐手费全算下来,一万五打住。”
许仲明又掰下一根手指头。
“老孙的劳务费,混音加母带,我让他给你们算便宜点,一万。编曲你那边有人,我就不算了。加上杂七杂八的,拢共五万块钱,顶天了。”
李思安心里头暗暗吃了一惊。五万?
中唱的棚子,顶级的录音师,满编制的乐手。他原本以为,怎么也得七八万奔十万去了。
五万这个数,比他预想的少了快一半。
许仲明看他那表情,笑了一下。
“怎么,觉著便宜?”
“是有点儿。”李思安老实说。
“那是因为我去打招呼。换別人,这个数拿不下来。”许仲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年初那笔生意是赔了,但跟中唱那边的交情还在。这点面子,他们还是卖的。”
他把杯子放下。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给你们压价,是觉著这张专辑能挣钱。要是挣不著——那这人情我可就白搭了。”
周卫东笑了笑,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
“老许,你放心。思安这张专辑,差不了。”
许仲明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周卫东站起来,整了整衬衫。
“那这么著,我这两天就去把公司註册的事儿办了。执照下来,咱就签合同。”
许仲明也站起来,点了点头。
“中唱棚子那边,我去安排。定好了日子,我通知你。你这边让思安把状態调整好,进棚不是闹著玩的。”
周卫东看了李思安一眼。李思安站起来,朝许仲明点了点头。
“谢谢许总。”
“甭谢。”许仲明端起茶杯,“等你专辑卖过一百万张,再来谢我。”
从京文唱片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天寧寺塔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院子里那两排老槐树底下。
周卫东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李思安靠在副驾驶上,看著窗外那栋灰扑扑的楼往后退。
五万块。中唱的棚子。顶级的录音师。
他上辈子编了快20年的代码,从没进过录音棚。这辈子不光要进,还要进全国最好的那个。
车子拐出天寧寺前街,上了大路。周卫东把著方向盘,忽然开口了。
“许仲明这回,是下了本的。”
李思安转过头看著他。
“他嘴上说,是因为觉著这张专辑能挣钱。这话不假。但他给你压价,给你找老孙,让你用中唱的棚子——这些,不是光冲钱。”
周卫东看著前头的路,“他是真觉著你能成。”
李思安没说话。
“好好录。”周卫东说,“別让人家的心意白搭了。”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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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拐出天寧寺前街,上了大路。
周卫东把著方向盘,开出去没多远,瞅见路边有一家馆子,门脸不大,掛著“老刘家常菜”的牌子,门口停著几辆自行车。
“先吃点东西。”周卫东把车靠边停了。
两个人进了馆子,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周卫东也没看菜单,隨口点了两个菜——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又叫了两碗米饭。
服务员拎著茶壶过来,翻过两只玻璃杯,倒上茶水。茶水是花茶,黄澄澄的,一股子茉莉花儿味儿。
等菜的工夫,周卫东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思安,公司的事儿,咱爷儿俩得把帐算清楚。”
李思安端著茶杯,等著。
“你现在手里头有多少钱?”
李思安在心里过了过帐。
音像店、录像厅、磁卡生意,三块加一块儿,从去年七月到现在差不多十一个月,每个月进帐两万多。
刨去进货、日常开销,存摺上躺著的,二十万出头。
“至少二十万。”
周卫东点了点头,弹了弹菸灰。
“我这边,掏空家底,能给你凑出十五万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加一块儿,三十五万。”
李思安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製作费五万。mv预算,用胶片拍,少说也得几万块。公司註册、日常开销,还得给后期的宣传留出资金。
三十五万,紧巴点,但够用。
“差不多。”他说。
菜端上来了。鱼香肉丝搁在白瓷盘里,红油亮汪汪的,肉丝切得粗细不匀,但闻著香。
宫保鸡丁的花生米炸得焦黄,鸡丁掛了薄薄一层芡,亮晶晶的。周卫东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放下筷子。
“钱的事儿说定了,说说公司。”
他看著李思安。
“这公司,咱爷儿俩怎么分?”
李思安把嘴里的菜咽下去。
“五五。”
周卫东的筷子顿了一下。
“五五?”他把筷子搁下,“思安,帐不是这么算的。你出二十万,我出十五万。按理说,你占大头。”
“舅舅。”李思安也把筷子放下了,“这公司,明面上是咱俩合伙。但真正扛事儿的,是您。
人脉是您的,路子是您的,许仲明是您拉来的。我就是出点钱,写几首歌,站到台前唱。
后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跑手续、谈合同、盯发行——全得您来。我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那些事儿我干不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再说了,咱是一家人。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嘛?您是我亲舅舅,从我妈去了香港以后,这个家里真心对我好的,除了姥爷,就是您。
这公司挣了钱,咱爷儿俩一块儿花。赔了,算我的。”
周卫东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窗户外头,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隔壁桌两个中年男人在喝酒划拳,声音一浪一浪的。
周卫东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你这小子……”
他没说完,端起茶杯,跟李思安碰了一下。玻璃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茶水晃了晃。
“行。五五就五五。”
李思安乐了,拿起筷子继续吃菜。
周卫东夹了块鸡丁,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公司你打算叫啥名儿?”
李思安想了想。“要不——用您的名字?卫东唱片。听著挺正经的。”
周卫东差点被鸡丁噎著,灌了口茶水顺下去。
“卫东唱片?”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这名儿一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专门出革命歌曲的。”
李思安乐了。想想也是,“卫东”这俩字搁在唱片公司名儿里头,確实有股子文工团的味道。
“那您的意思呢?”
周卫东想了想,拿筷子蘸了点儿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
“你名字里有个『安』,我名字里有个『东』。咱爷儿俩一人出一个字——东安唱片。”
李思安盯著桌面上那两个字-----东安。
东和安搁一块儿,听著就踏实。
“东安唱片。”他念了一遍,笑了,“成!这名儿好。”
周卫东把筷子拿起来,夹了块鱼香肉丝。
“行。那公司就叫这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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